云恺挤到人前,略微稚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同李安棋拱手:
“夫人,先前与草民同在破庙避难的李叔,听闻去黄沙河做工有粮酬,谁料一去不回,再没有音讯。”
“后来草民与破庙里的大伙四处打听,才听说黄沙河监工不仅克扣粮食,还虐打百姓。李叔一身伤病,食不果腹,最终没能熬过来……”
说到最后,云恺声音变得哽咽,抬起缝着补丁的袖口,擦着眼泪。
见者心生怜悯,闻者也不忍落泪,百姓们个个面露愁苦悲伤之色,似是感同身受。
李安棋心中一紧,喉头似是哽咽,愤怒和悲悯在胸腔反复搅动。
“竟还有这等事!”她攥紧袖中拳头,仰首挺胸同众人道,“黄沙河水利本宫会亲自前去监督,一查究竟,定然给大伙一个交代!”
拿着菜篓的老妇擦了擦眼泪,表情由悲戚转为信任和寄托。
“安洲的百姓就全靠宣抚夫人了!”
“大家伙相信宣抚夫人,请宣抚夫人早日还安洲一个太平!”
“……”
百姓声音此起彼伏。
李安棋心中的责任感愈发沉重。
“好,今日天色不早,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待百姓散去,李安棋转身的瞬间,脸色骤然变黑,带着几分严峻。
“明日咱们去趟黄沙河。”
“是。”平俊拱手低头,而后抬起头问,“是否要告知黄沙河那边的监押官?”
李安棋抬起一只手:“不必打草惊蛇。”
平俊了然,点了点头。
翌日。
黄沙河边的沙路,一辆马车停下。
李安棋掀开车帘,一股混合着尘土与汗水的咸腥气味扑面而来。
她举目望去,只见灰黄色土石长堤,像一条僵死的巨蟒,匍匐在黄沙河两边。
堤坝表面坑洼不平,新夯的黄土与不知从何处拆来的碎石勉强混杂在一起,巨大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打入地基,仿佛随时会倾倒。
民夫们如同蝼蚁,在监工此起彼伏的呵斥与皮鞭的破空声中,背负着远超自身体力的巨石,沿着陡峭的堤坡艰难蠕行。
整个场景,没有丝毫“兴水利”的蓬勃朝气,反倒透着一股仓促、草率,乃至……绝望的死气。
“这……”平俊紧蹙着眉,看向李安棋,却见李安棋脸色更加难看。
“下去看看。”她声音冰冷,隐隐带着爆发之前的克制。
李安棋、平俊一行人下车,来到堤岸。
工程的劣质与敷衍更显触目惊心。
李安棋忍不住走近些,指尖拂过堤身。
黄土簌簌而下,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抠下了一大块。
这堤坝的夯土松散得惊人,里面竟混杂着大量枯草、断枝,甚至能看到原本应被彻底清除的蚁穴空洞。
用来固定堤角的“巨石”,不过是些一碰就碎的风化岩块。
这哪里是引水河堤?
这分明是一座用泥沙堆砌的废料!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堤坝另一侧。
一个身影从劳作的队伍中踉跄冲出,直扑向不远处树荫下的监工。
那身影几乎不能被称之为人,更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肋骨根根凸起,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两点对生存最后的渴望。
“王……王监工!”
那人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
“小的婆娘孩子快饿死了……前几个月的粮酬能否发放一点?只要一点……求您……发点粮吧……”
树荫下的胖监工嫌恶地皱起眉,仿佛在看一只肮脏的臭虫。
他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像是被冒犯了权威,勃然大怒:“放肆!敢勒索粮酬,你想造反吗?!”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鞭子已带着凌厉的风声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民夫干瘦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尘土淌下。
民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蜷缩在地。
“看来不杀一儆百,你们这些暴民是不会老实了!”监工面目狰狞,厉声喝道:“来人!把这意图煽动暴乱的逆贼给我拿下,押入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