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是听了三殿下规谏后，才决定赴六殿下之约，以敦睦叔侄之情。”

    凌落说的不是假话。

    皇帝只要一问凌曜就知道真假。

    皇帝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惶恐，脸色逐渐变青，泛白嘴唇和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抖。

    其实，凌落还有一点没说，皇帝心中也知晓。

    那就是：凌落曾送过一筒霜藤翎给凌曜。

    但凌落刚才没提。

    看来……凌落不是凶手，并且他依旧对凌曜忠心。

    而凶手，则另有其人。

    皇帝微微仰起煞白的脸，充满褶皱的双眼溢出浑浊的两行泪，闭眼的同时嘴咧大开，似是陷入一种无声悲恸。

    他最不愿意相信的结果出现了。

    帝王人家非寻常，为了权利，为了皇位，手足相残弑兄杀父都不足为奇。

    但当他登上皇位，亲自体验作为一个父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子一个个离开或步入歧途的时候。

    胸腔里翻涌的不是当年夺储的冷酷，而是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他攥过襁褓中凌曦的柔软小手。

    他见过御书房里凌晀临帖时歪斜的字迹。

    他看过春猎场上凌晔想要放生幼鹿的恳求眼神。

    他听过诗会上凌曜被自己夸奖后笑声里的喜悦……

    此刻都化作带倒钩的箭矢，一根根钉进他衰败的皮囊。

    皇帝一只手握成拳头，一顿一顿捶着自己胸口，不知该怪自己几个儿子命途多舛，还是该怪他们不争气。

    “凌晔，凌晀……他们都是朕的亲儿子！一个尸骨无存，一个死得这样惨！朕夜里怎能闭眼！”

    皇帝声音带着哽咽，嗓子眼似是被堵住，一双倔强浑眼里的浊泪终于是溢了出来。

    “皇兄，此次刺杀，是对皇兄和皇权的挑衅，请皇兄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六殿下报仇！”凌落面容肃穆，眸底带着哀叹，掷地有声。

    皇帝渐渐缓过神，眼眸里的龙怒再次凝聚，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说得对！不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朕都要严惩幕后真凶！”

    “朕无能，为晔儿做不了什么……但晀儿，朕一定给他一个交代！”

    皇帝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渗着血丝，带着几分对凌晔的补偿。

    他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睑下方挂着两片青黑的阴影，是昨夜无法安睡的痕迹。

    凌落抬头，抱拳：“臣弟愿为皇兄分忧，彻查此事！”

    “此事不用你管！”

    皇帝看向窗外皇城起伏的屋瓦勾檐，目光如利剑般扫过远处每一个角落，仿佛凶手就藏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城中。

    “传朕旨意。”他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命刑部、大理寺、督查院三司会审，限期十日，必须给朕一个答案！”

    “是！”秦阳煦连忙应声，小跑着去传达圣旨。

    皇帝颤颤巍巍起身，走到窗前。

    “咔哒！”

    雕花木窗被他关上的一瞬间，他眉眼闪过一丝决绝，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最近你不要去潜宫。”皇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