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疗伤，便是数日。
数日后，萧凡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伤势，总算稳定了。”
虽然没有痊愈，但总不会留下什么隐患和暗疾了。
他起身，走出洞府。
洞府外，悬浮着密密麻麻的传讯符，五颜六色，如同漫天飞花。
萧凡微微一怔，随即抬手一招。
那些传讯符纷纷飞入他手中，化作一道道讯息。
有同门的问候。
有故交的关切。
有昔日同期的祝贺。
甚至连花千树、古剑山、洛星河等各峰掌座，都传讯恭贺。
他们的言辞中，已然把萧凡当作了同辈之人。
萧凡一一回复，态度谦逊，不卑不亢。
最后，他挑出一张传讯符，看了片刻，微微一笑。
那张传讯符，来自曦和。
“曦和兄若有闲暇，可前来一叙？”
萧凡想了想，抬手回复。
片刻后，一道流光飞回：“太白峰见。”
萧凡收起传讯符，望向天外。
他忽然想起，当年同期入阁，两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后来自己一路高歌猛进，曦和却一直低调内敛，不显山不露水。
但萧凡知道，曦和绝不简单。
“此人深不可测，无论是修为还是见识，都远超同辈。”
“尤其是对剑阁历史和九大神剑的隐秘，了解极深。”
这也是萧凡今日约他相见的缘由。
有些事情，他需要问个明白。
……
太白峰上。
云雾缭绕，灵气氤氲。
萧凡与曦和相对而坐，面前是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清酒，两只酒杯。
茶香袅袅，与山间云雾融为一体。
两人举杯共饮，寒暄几句。
“曦和兄，好久不见。”
萧凡放下酒杯，微微一笑。
“太白师弟……你伤势未愈就约我相见，恐怕不是喝酒这么简单吧？”
寒暄过后，曦和率先开口问道。
萧凡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知我者，曦和兄也。”
曦和也放下酒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曦和摆摆手，淡淡道：“说吧，何事？”
萧凡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想向曦和兄打听一件事。”
他找曦和，有三个原因。
其一，两人同期入阁，关系最近，彼此信任。
其二，曦和对于剑阁历史，尤其是九大神剑的隐秘，了解极深。
其三，此事太过隐秘，他不想惹人注意。
所以找曦和单独相谈，最为合适。
曦和看着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关于太白神剑？”
萧凡眼神微凝，随即微微一笑：“曦和兄果然聪明绝顶。”
曦和却摇了摇头：“其实你不找我来，我也打算等你伤愈之后，前来告知的。”
萧凡心中一凛，坐直了身子：“愿闻其详。”
曦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你既然掌握了太白剑意，又即将入主太白峰，并且还找回了太白神剑……”
“那将来，你必定会成为太白神剑的执剑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凡点头。
这一点，他也清楚。
曦和看着他，继续道：“而你心中所担心的，无非就是太白神剑的诅咒。”
萧凡眼神一凝。
曦和又说中了。
太白神剑的诅咒！
历代执剑人，都遭遇不祥，尽皆横死！
这是剑阁上下，人尽皆知的禁忌。
从第一代执剑人开始，到上一代执剑人太白剑尊，无一例外。
太白剑尊何等惊才绝艳？
剑道通神，冠绝当代，被誉为剑阁万年一遇的奇才。
可最终呢？
落得横死葬剑渊，封印万年不得归葬的结局！
以前萧凡修为太低，能否突破武圣都是未知数，自然没有多想。
但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踏入封号武圣之境，即将成为太白神剑的执剑人。
那诅咒，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得不正视。
“难道……就没有例外？”
萧凡忍不住问道。
曦和看着他，缓缓摇头：“绝无例外！”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让萧凡心中一寒。
他沉默了。
曦和也沉默了。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袍。
云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遮住了彼此的视线。
良久，曦和忽然开口：“其实……”
萧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其实什么？”
曦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飘荡的云雾，扫过那些若隐若现的山石，扫过那些静谧无声的林木。
萧凡心领神会，立刻抬手布下一道禁制。
禁制无声无息地张开，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一切探查。
“曦和兄尽管直言。”
萧凡郑重道：“此间谈话，绝不会落入第三人耳中。”
曦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虽说太白神剑执剑人的不祥，绝无例外，但却有一个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
萧凡立刻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曦和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终于，他开口道：“你可知，在你之前，其实是有人掌握了太白剑意，并且被顾阁主精心当做执剑人培养的？”
萧凡一愣，随即皱起眉头。
此事，他全然不知。
剑阁内也从未有过任何传闻。
“谁？”
萧凡问道。
曦和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那个人，就是下一任阁主，你的师尊——青莲剑尊！”
轰！
萧凡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人呆愣当场。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曦和。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整个剑阁都知道，自太白剑尊之后，剑阁已经上万年没有人能掌握太白剑意了！师尊他……怎么可能？”
曦和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凡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心跳依旧如擂鼓般剧烈。
“此事……”
萧凡声音沙哑：“为何从未听人提起？”
曦和淡淡道：“因为此事当时是绝密。整个剑阁，也只有顾阁主等少数几人知晓。”
萧凡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曦和继续道：“其实青莲师叔年轻的时候，锋芒毕露，剑道天资更是惊艳绝伦。顾阁主对他寄予厚望，不仅将太白剑意的修炼法门传授于他，甚至亲自指点，给予无数资源……”
“青莲师叔也不负所望，短短数十年，便掌握了太白剑意，被公认为下一任太白神剑执剑人的不二人选。”
“但后来……”
曦和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在一次历练归来后，青莲师叔不知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他不再锋芒毕露，变得沉稳内敛。而且……”
他看向萧凡，一字一顿：“他自废了太白剑道，并且不久后就独自开创了青莲剑道！”
萧凡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
自废太白剑道？
另创青莲剑道？
那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呢？”
萧凡声音沙哑。
曦和道：“后来，顾阁主虽然惋惜，但也尊重他的选择。从那以后，太白神剑便一直尘封，直到……”
他看向萧凡：“直到你的出现，才让顾阁主再一次看到了找回太白神剑的希望。”
萧凡沉默了。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念头纷至沓来，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半晌，他忽然抬头，问道：“你可知当时师尊去了哪里历练？”
曦和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葬剑渊！”
轰！
萧凡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坐不稳。
葬剑渊！
师尊也去过葬剑渊！
而且是在掌握了太白剑意之后去的！
“不可能，不可能……”
萧凡喃喃道，脸色苍白。
如果青莲剑尊去过葬剑渊，以他当时掌握的太白剑意，绝对能发现太白神剑的存在。
可他为什么没有将神剑带回来？
是不能？
还是不想？
又或者……另有原因？
更让萧凡心神大乱的是，师尊自废了太白剑道，却让自己修炼太白剑意！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是利用？
还是别有用心？
萧凡不敢想，也不愿想。
但他的脑海中，依旧不受控制的闪过，这些年来师尊对他的点点滴滴。
南海一战，师尊以命相搏，护他周全。
九大至尊围攻，师尊挡在他身前，硬扛所有威胁。
那张温和的笑脸，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那句看着就好……
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萧凡猛地摇头，想要把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但那些念头，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你从何得知这些？”
萧凡抬头，死死盯着曦和，声音沙哑。
曦和看着他，缓缓起身。
他没有回答萧凡的问题，只是淡淡道：“太白师弟，我只是如实相告。信与不信，在你。如何想青莲师叔，也在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从何得知……我不会说，你也不必追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保重。”
两个字落下，他架起遁光，破空而去。
萧凡愣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久久没有动弹。
山风呼啸，云雾翻涌。
那道禁制，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萧凡独自坐在石桌前，缓缓抬头，望向主峰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师尊就在那里。
可此时此刻，萧凡却觉得那道熟悉的身影，变得无比遥远。
无比陌生。
“师尊，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萧凡低声喃喃，眼神复杂。
脑海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顾长风临终前的笑容。
青莲剑尊挡在身前的背影。
曦和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