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室升起的刹那，整座黑色山岳骤然一静。
那不是平息，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萧凡瞳孔微缩，主墓室周围刻画的古老符文，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每一个都渗出暗红光芒，如同伤口溢血，顺着石刻纹路蜿蜒流淌。
一滴。
两滴。
血光坠地，溅起细密的黑色涟漪。
紧接着，墓室顶部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夜幕初临时的孤星。
但下一个呼吸，符文如瘟疫蔓延，以门楣为中心疯狂扩散，瞬间覆盖整座墓室穹顶。
符文由暗红转为鲜红，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阵图。
阵图中心，赫然是一只竖立的鬼瞳。
鬼瞳睁开。
呜呜呜……
凄厉的鬼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成百上千道汇聚成的洪流。
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万千冤魂同时哀嚎，震得空间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无尽阴风从墓室门缝中呼啸而出。
那风不是寻常阴冷，而是夹杂着浓郁到几乎液化的黑色鬼气，以及百万年来沉淀于此的寂灭剑气。
鬼气与剑气交织，形成一道灰黑色的死亡风暴，所过之处，岩壁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龟裂纹。
萧凡立在大门前，衣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眸望向穹顶那只血色鬼瞳，眼神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冷意。
“都来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鬼啸淹没。
“吼！”
三头怨灵从左侧阴影中扑出。
为首那头高达丈余，身形佝偻却肌肉虬结，披头散发，口中獠牙参差如锯。
“这头怨灵，生前恐怕已是武圣强者！”
萧凡瞥了一眼，眸光湛动。
几乎同时，右侧岩壁骤然裂开，五道纤细黑影如蛇游出，披散的长发下隐约可见女子面容，却嘴角裂至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细密尖齿。
身后墓道中，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前方地面龟裂，惨白的手臂从裂缝中探出。
一头。
十头。
百头。
密密麻麻的怨灵从山岳各处涌来，有的从岩壁中挤出，有的从地底攀爬，还有的竟是直接从空气中凝聚成型。
它们双目空洞，却死死盯着萧凡。
更准确地说，盯着他身后的主墓室大门。
如同卫士。
如同死士。
“皮咔！”
小肥龙浑身龙鳞上的金色符文，都光芒绽放起来。
他张口就是一道纯阳真雷，金雷如龙，直接将扑来的三头怨灵轰成飞灰。
但这反而激怒了更多的怨灵。
鬼啸声骤然高亢，无数怨灵如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扑来。
萧凡冷哼一声。
右手剑指凌空一划。
“起！”
护体的五行剑阵，轰然爆发。
五色剑光不再是环绕周身的三尺领域，而是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瞬间扩至百丈方圆！
金芒锋锐无匹，斩断怨灵利爪。
青木绵延缠绕，束缚扭曲的身影。
蓝水化作漩涡，绞碎逼近的鬼气。
赤火炽烈焚烧，点燃扑来的怨魂。
黄土厚重如山，镇压试图遁地的残影。
五行剑域！
五色交织，生生不息，化作一方独立的剑道世界。
陷入其中的怨灵如同泥牛入海，动作被压制到极致，每迈一步都仿佛背负山岳。
“皮咔！皮咔！”
小肥龙欢呼一声，小爪子凌空一挥。
万魂幡凭空展开！
幡面漆黑如墨，此刻感应到铺天盖地的怨灵气息，竟兴奋得颤抖起来。
血色符文在幡上游走，散发出恐怖的吞噬吸力。
呼！
一道黑影被吸入。
又一道。
十道。
百道。
万魂幡来者不拒，如长鲸吸水，将五行剑域中困住的怨灵尽数吞噬。
每吸收一头，幡身的血色就更浓郁一分，隐隐有百鬼夜行的虚影在幡面上浮现。
不过盏茶功夫，墓室外的怨灵一扫而空。
万魂幡意犹未尽地抖动两下，缓缓收敛。
萧凡收回剑域，目光重新落在那扇青铜巨门上。
门扉紧闭，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与机关纹路。
粗略扫去，至少有七重禁制嵌套。
有锁魂阵，有灭生咒，有封神印……甚至还有一层需特定血脉才能开启的认主禁制。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捣鬼！”
萧凡冷笑。
他抬起右手，五指轮转，在胸前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掌心，阴阳双鱼浮现。
双鱼游走，化作八卦图。
八卦旋转，分化五行。
五行轮转，复归阴阳。
阴阳、五行、八卦在他掌心完美融合，化作一道轮转不息的奇门阵图。
萧凡将掌心印在青铜门上，断喝一声：“开！”
无声无息。
门上的禁制，竟自行运转起来。
锁魂阵的纹路开始重新排列，灭生咒的符文逐个熄灭，封神印的光芒缓缓黯淡……
七重禁制，逐一解开。
三息后。
“咔嗒！”
青铜门缝中透出一线强光。
门开了。
萧凡抬手挡在眼前。
那光太烈，不是寻常的明亮，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炽白，仿佛门后藏着缩小了亿万倍的太阳。
即便以他的修为，初时竟也难以直视。
小肥龙更是整个脑袋都缩进萧凡衣领里，只露出两只小耳朵。
三息。
五息。
十息。
萧凡缓缓放下手，瞳孔收缩到极致。
主墓室内的景象，终于清晰映入眼帘。
空间并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四壁以青金石砌成，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
但与门外那些攻击性禁制不同，这里的符文全部是镇压、封印、转化之效。
室内无烛无灯，却亮如白昼。
光源来自墓室中央，那里，悬空浮着一尊青铜棺椁。
棺椁以四根成人手臂粗的黑色铁链拖拽，铁链一端扣在棺椁四角的兽首衔环上，另一端没入四壁虚空，不知通往何处。
棺椁本身高约三尺，长约一丈，通体青铜，表面锈迹斑驳。
但锈迹掩不住精美的雕刻，棺盖上刻日月星辰，东升西落，循环往复。
棺身四周刻山河大地，山川走势，河流蜿蜒。
其间点缀草木虫鱼，飞禽走兽。
两端则各刻一尊神魔守卫，怒目圆睁，持戟而立。
萧凡盯着那棺椁，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棺椁本身的精美。
而是因为这规制、这纹饰、这布局……
与他当初在天南大陆，搬山道人陵墓中见过的青铜棺，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搬山道人棺椁刻的是地府轮回，而这一尊刻的是日月山河。
“这里面葬着谁？”
“又是谁将其葬在此地的？”
“是鬼族吗？”
萧凡喃喃，声音在空荡的墓室中显得格外低沉。
他的目光下移。
棺椁下方的地上，矗立着一块黄色晶体。
晶体约莫三尺高，需一人合抱，通体呈温润的琥珀色。
表面光滑却不坚硬，甚至微微凹陷，仿佛触手生温。
晶体内有玄黄二气流转，如两条游鱼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更让萧凡心惊的是，他能清晰感知到，整座葬剑渊散乱的龙脉之气，正被某种力量牵引，如百川归海般汇聚于此，没入这块黄色晶体。
晶体吸纳龙气，又将其中七成反哺棺椁，剩余三成……
萧凡抬头。
棺椁正上方三尺处，悬着一柄雷霆光剑。
剑身完全由雷霆凝聚，呈半透明状，其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符文跳动。
剑柄处缠绕着紫金色的雷纹，剑尖正对棺盖中心，持续释放着至阳至刚的雷属性法则之力。
这正是他们此前从空间镜像中，看到的景象。
只不过雷霆光剑太过耀眼，又因为折射等原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光团。
但此刻，那剑光明显黯淡了些许。
不是岁月消磨，而是下方黄色晶体以龙脉之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腐蚀着这柄法则之剑。
此消彼长。
萧凡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玄黄地母？”
他终于认出了这块黄色晶体。
天地初开，玄黄二气下沉，凝聚为地。
地心深处，历经亿万年，偶有玄黄二气精华凝结成晶，便是玄黄地母。
这是土属性的先天神物！
是萧凡五行圣体，所需的重要一环！
他找了数年，踏遍天南大唐，毫无头绪。
却不料，在这百万年绝地的古墓中，意外得见。
“确实是重宝！”
萧凡揉了揉小肥龙的脑袋，不禁深吸一口气，暂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的目光在棺椁、玄黄地母、雷霆光剑之间快速扫过，脑中飞速推演。
上方的雷霆光剑，明显是为了镇压棺中之物。
但棺椁下方的玄黄地母，却通过大阵聚集来了磅礴的龙脉之力，不仅在蕴养棺中之物，还在不断瓦解雷霆光剑的力量。
“这是有人在养棺中之物？”
萧凡惊叹。
而能布下这等手笔，利用整座葬剑渊龙脉，在张氏眼皮底下经营百万年的……
萧凡没有继续深想。
他只知道，玄黄地母必须取走。
至于墓中的存在……
“若真是鬼族，那便一剑斩之！”
萧凡不再犹豫，一步上前，右手直接探向玄黄地母。
指尖触及晶体的瞬间，温润如玉，柔软如泥。
他五指用力，生生将这块三尺高的玄黄地母，从地下拔了下来，收入囊中。
“咔嚓！”
一声脆响，从棺椁方向传来。
萧凡猛然转头。
失去玄黄地母的瞬间，整个墓室的符文阵纹同时崩裂！
砰砰砰砰……
符文如碎玻璃般剥落，在空中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殆尽。
与此同时，那四条拖拽棺椁的黑色铁链，开始剧烈震颤。
“咔嚓！”
第一条铁链，中部崩出一道裂痕。
“咔嚓！”
第二条铁链，兽首衔环处断裂。
“咔嚓！咔嚓！”
第三条、第四条，几乎同时崩断！
铁链断裂的瞬间，青铜棺椁猛地向下一沉，却又在离地三尺处诡异地悬停。
紧接着，棺盖开始晃动。
嗡嗡嗡！
轰轰轰！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如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随即震动加剧，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中，开始渗出浓稠的黑雾。
那黑雾不是怨灵的鬼气，而是更深邃、更古老、更纯粹的……阴寒煞气。
煞气溢出的瞬间，墓室温度骤降数十度，四壁竟凝结出黑色的冰霜。
而就在棺盖震动的刹那，悬于棺椁上方的雷霆光剑，似有所感。
铮！
剑鸣清越，响彻墓室。
雷霆光剑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刚刚开启一道缝隙的棺盖，悍然斩落。
轰！
棺盖被劈开的瞬间，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从棺中传出。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嘶吼，夹杂着怨恨、不甘与恐惧。
雷光之中，一道扭曲的黑影疯狂挣扎，试图逃窜。
但雷霆光剑积蓄百万年的力量，即便已被玄黄地母消磨大半，此刻倾力一击，仍将那黑影钉在棺中。
雷光如潮，淹没了一切。
三息后。
雷光渐敛。
“不见了？”
萧凡瞳孔一缩。
黑影不知是彻底湮灭，还是……
下一刻，萧凡寒毛倒竖。
感知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那不是怨灵空洞的注视，而是某种有意识、有目的、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凝视。
萧凡缓缓转身。
墓室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须发皆长，垂至胸口。
面容清癯，颧骨突出，皮肤惨白如纸，却爬满扭曲的黑色筋络，从脖颈一直蔓延到眼角。
他的双眼，一片血红。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汪浓稠如血的赤红。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盯着萧凡。
没有气息。
没有温度。
甚至没有影子。
萧凡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纵然爬满黑筋，纵然双眼血红，纵然消瘦得几乎脱相……但五官轮廓，依稀可辨。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脸。
萧凡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瞳孔剧烈收缩，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僵在原地。
脑海中，无数画面如走马灯闪过。
天南初见，他还是一个遭到背叛的可怜人。
南境废墟历险，已是身受重伤的他，悲叹着自己可笑的人生，主动替萧凡挡下了恐怖的魃王！
搬山道人的陵墓中，他茫然的躺在棺中，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他得到了搬山道人的部分记忆与传承，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但他却以强大实力，震慑宵小，帮萧凡解决致命危机。
他率性而为，与萧凡三人结为异姓兄弟，共闯大唐！
来到大唐后，萧凡一直留心他的消息，可金啸天和姜白都已经找到，唯独他音讯全无。
没想到再见面，已过了数十年，而他依旧躺在棺中。
萧凡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仿佛生锈的铁器摩擦：“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