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投石机!!”龟兹城上郭待封狠狠一拳砸下去,失声惊呼。唐军当然也有投石机,但唐军的投石机与大食人的不同,占地更加巨大。而且巨石的重量,需要更多的人力和骡马的运力。或者占据主场优势,先一步收集好巨石,做好应战准备。这次苏大为率领唐军选择更容易携带的车弩。自然是没带投石机的。裴行俭花白的双眉死死拧在一起,仿佛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身边唐军齐声惊呼,郭待封等将领下意识把目光投向裴行俭:“大都护怎么办?”裴行俭目中光芒闪动:“冲上去,逼上去。”“嗯?”“唯一的机会只有近身撕杀,贴近他们,投石机不比弓箭,没办法瞄得精准……”随着裴行俭的声音,只听战鼓隆隆。唐骑阵势猛地一变。数千大军分散开来。不再是之前密集的阵型。先前的步甲长槊兵,也纷纷骑上战马,依着令旗鼓声,散开兵线,贴近大食重甲骑。一枚巨石,可以带着数条人命。威势惊人。若是唐军密集成阵,自然会造成极大的杀伤。可一但唐军分散,这巨石的杀伤便没那么夸张。远不如之前唐军车弩可怕。步卒骑上马,便是精骑。其移动速度,灵活程度,远超失去速度的大食重甲骑。许多大食人从马上跌落,到现在还挣扎着爬不起来。沉重的铁甲反而成了束缚。就算是没落马的,此刻也被人群拥簇成一团。近万人堆挤在一起,可想是怎样的混乱局面。只听隆隆战鼓催促,散开的唐军如附骨之蛆追着大食骑兵不断袭卷。一波波的骑兵冲势,用长槊将大食人一一挑下战马。轰隆~~天空再落下巨石。数石颗巨石滚过。在大食重甲骑中,砸开数条血路。一时间,大食骑兵发出惊骇的尖叫声。这一轮飞石过去。除了十几名唐骑倒霉被卷入,几乎没造成太大的损伤。论骑战,唐军战力犹在突厥人之上。随着苏大为的指令,一队队唐骑奔驰于战场,来回袭卷,奔腾如怒龙。又像是横刀般,每一次掠过,就将大食人的军阵削薄一层。突厥人的左翼。阿史那屈度在战阵中,抽空看向中军,脸色顿时阴沉,用突厥语骂道:“突厥的战法……”突厥人的骑战学自围猎。有锋镝阵。全军汇聚如箭锋,以极快的马速摧破敌阵。也有狼群战法。分进合击,迂回兜转,不断从敌人的身躯啃下一块肉来。眼下唐军正像是狼群战术。通过高速移动,令大食人的投石机无法捕捉。通过散开的骑兵战线,将损失降到最低。每一轮冲锋都能咬下上百大食骑兵。这些坠下马的重甲骑士,只有死亡一个结局。若让唐军这样冲杀下去,先死光的一定是大食人的重甲骑。“大唐威武!!”“苏总管用兵如神!”龟兹城头。吓得忘记呼吸的大唐将士们,直到此刻方才一口长长的浊气呼出。郭待封激动的惊呼:“苏总管运用骑兵,竟然如此高妙!”不是骑兵将领,不知道操控骑兵的难度。要在高速奔袭中,将命令层层下达,如臂使指,使整支骑兵,聚能摧锋破锐。散如水银泻地。能聚能善,令行禁止,方是天下强军。此前唐军中骑兵最强者,当之无愧为名将苏定方。苏定方之后,当为薛仁贵。但薛仁贵只得了苏定方的攻坚挫锐,无双的骑兵冲击力。若论对骑兵的精细指挥,绝对比不上眼前这支唐军。裴行俭两眼放光,他亦是兵法行家,心知要执行这种战法的难度。“好啊,阿弥这手,出人意表,他将作战的指令,从校尉下到团、队、伍……才能有如此出色精妙的操作。”西域大都护裴行俭不禁概然道:“这便是举重若轻了,既要统帅有极高明的驾驭能力,又要校尉、团、队、伍各级将领有高明的战术素养,能充分领悟统帅的意图。”郭待封激动的点头。在大唐,拥有高明战素素养的骑兵,如今已不多了。昔年李敬玄在西域送了一波。薛大为在怛罗斯又败了一场。恐怕苏大为手里的,是陇右退役,镇守蜀境防线的老兵。方才有如此本事。这只怕也是唐军硕果仅存的骑兵种子了。“风风风~”旗手挥舞着令旗,发出呐喊。咻咻咻~~六千唐军,几乎做出同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取箭,张弓,射箭。刷!!箭如飞蝗。天空为之一黯。大食重甲骑兵们,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轻蔑和恼怒之意。这些箭,不足以破掉大食人的铁甲。也就跟蚊子叮似的。但是这种箭雨太过恼人了。这个念头才过,耳中听到凄厉的破空音啸。有经验的将领顿时脸色大变,一句话脱口而出:“重箭!”重达八两三钱的铁箭头,带着巨大的势能,半空划下弧线,齐齐坠落。只是一轮齐射,便在大食骑兵中,种下一片雪白羽箭。犹如盛开的白花。只是转瞬间,这些白花下爆出团团血雾。如盛放的蔓陀罗花。“风风风~~~”令旗挥舞。第二波箭雨又至。然后是第三波。三轮箭雨之后,大食骑兵阵中,只剩下一片惨叫呻吟声中。再也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力了。大唐的重箭。专为破甲而生。比平常的箭矢重了三两三钱。这个重量,不足以射远。但是在这种贴身厮杀的时候,对空射出抛物线,下坠的势能足以穿透铁甲。整个战场,由此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连大食人的投石机,也渐渐沉默下来。唏嘶咴~~到处是无主的战马。或是伤残的大食人,躺在地上绝望的呻吟,任由血液流干。滋养这片土地。三轮齐射,共一万八千支箭。就算只射杀了一小半人。也近乎杀伤了七八千大食重甲骑。这不是一场较量,而是单方面的屠杀。苏大为骑于龙子上,手掌捂住李旦的眼睛。“阿舅……”“小孩子不要看这些。”“我不怕,我跟着阿舅不怕。”李旦用力拉开他的手指,拉开一条缝隙,看着敌人的血流淌出,看着成堆的尸骸。一具具披着铁甲,凶狞而可怕的大食人僵死在地上,尸体堆积如山,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亢奋。“阿舅,敌人败了吗?”“还没有,不过他们最精锐的骑兵已经完了。”苏大为平静道:“我说过,要流干他们的血,为大唐,也为薛仁贵,为那些殉国死难的将士,为守护这片土地,埋骨异乡的大唐英雄。”李旦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阿舅一定可以……杀光他们!”龟兹城头。哪怕是唐军一方,郭待封和唐军上下,看着突然失去声音的战场。也不由失去了出声的力气。只剩下干咽口水的动作。乖乖,三轮箭雨,居然造成这么大的杀伤。这在理论上确实可行。但是在实战中,几乎不可能存在。因为敌人不是泥塑木偶,不会呆站着不动。敌军也会用弓弩反击。但这一次情况特殊。大食人极少靠弓弩,主要是靠投石机做远程杀伤。投石机的速度既慢,精度也不高。落在人群中,死得更多的反倒是大食人。唐军才六千余人。大食人有两万。一颗石头掉下来,若砸中一名唐军,至少要碾死三个大食人。再加上唐军骑兵精妙,高速移动,几乎没给大食人的投石机瞄准的机会。也就导致大食人的重甲骑,失去远程火力的保护。这种情况,哪怕是对上昔年的草原霸主,突厥人,也不曾出现。突厥人的骑兵与大唐骑兵极为相似。两者战法也相近。都是人披铁甲,马着皮甲,保持冲击力的同时,对人做最高的防线。而且不会影响战马奔袭速度。草原突厥马的耐力又好。大食人的重甲骑的确厉害,冲击力天下无双。但败也败在这一点。三轮冲击后,那些大食人的马似乎就跑不动了。被黑火焰的火焰一烧,被唐军步卒上去用长槊齐刺,阵脚就乱了。再加上突厥轻骑上去围杀。苏大为亲率三千唐骑去堵漏,最后活活把一群大食人的重甲骑给废掉。失去速度和体力的大食骑兵,结果就这样瘫痪在战场上。成为此役最大的笑柄。如此一个活靶子,唐军用破甲重箭射杀,简直和杀猪狗一般。整个战场,被大食人的鲜血染红。“哈栗吉!看看你干的好事!”望楼上。大食人的统帅阿卜杜勒一把攥住哈栗吉的衣领怒吼:“骑兵完了,完了!死伤近半,哈里发不会饶过我们!”“大帅,我觉得,我们当下最先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赢得这一仗,怎么活下去。”哈栗吉面色铁青,冷冷的,一根一根的掰开阿卜杜勒的手指:“那些骑兵的死是有意义的,他们成功的拖延了唐军的脚步,让我们有机会做出应变。”“你说什么?”“大帅看看,我们的步兵方阵接上了,有他们在,区区六千唐军,很快会被吞没。”随着哈栗吉的声音,隆隆的号角声响。四万大食人的中军方阵。代表步兵的方阵,终于绕开绵延的重甲骑,向着唐军骑兵逼近。咚咚咚!身着皮甲,露出的地方,呈现出古铜色发达的精壮肌肉。像野兽多过像人。这群荷尔蒙爆炸的大食武士,一手执盾,一手执矛或弯刀。拍打着大盾,层叠向前。前队前行十步停下,后队涌上来超过十步,再停下。后队再上来。犹如波浪般此起彼伏,沉凝异常。给人巨大的压力。“真神在上。”阿卜杜勒伸手在胸前祝祷:“愿我们的战士,战无不胜,粉碎这些该死的唐人。”“大帅会的。”哈栗吉安慰他道:“我们的步兵打遍天下无敌,远至西欧海岸,远东的野蛮人,突厥人、吐蕃人,甚至上次怛罗斯的唐人,天下没人是他们的对手。”“没错。”阿卜杜勒两眼放光:“他们是最强的,是铁血的战士,是杀戳机器,何况……。”他阴鹫一笑:“还有魔獒,让它们撕碎那些唐人!”呜呜呜~~~四万大食步兵方阵中。无数巨兽咆哮着。铁链拉得笔直。巨大的爪子拍打着大地,地动山摇。龟兹城头,裴行俭的目光瞬间凝重。“现在,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时候,如何对付大食人的步兵方阵,还有那些怪物……”同一时间。唐军大旗下,骑在龙子背上的苏大为,以手抚着龙子的鬃毛。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传令,变阵。”唐军战鼓声蓦然一变。骑兵以程处嗣、尉迟宝琳、阿史那顺、李敬业、李敬宗、阿史那顺、阿史那延,再加苏大为自己,各领一千二百人,分为七队。犹如七条游龙,在战场不住奔跑。前头的骑兵已经与大食人的步兵试探性的交手。各有损伤。大食人的牛皮大盾,犹如带甲的乌龟壳。令唐军骑兵无法形成有效杀伤。无论是用箭,还是用长槊,都无法造成破阵效果。何况四万步兵,阵势太过雄厚。唯有用狼群战术,不断奔袭,试图撕碎大食人的步兵阵线。呜呜呜~~牦牛号角声,嗡嗡吹响。大食人两翼的吐蕃人和突厥人,收到命令,向中间极力挤压。犹如两条手臂,要将苏大为和他的唐骑包围在怀里。一但实现合围,则唐军必败。唐军左右两翼的突厥仆从,在唐将安文生、薛讷、苏炎等将的催促下,极力支撑。但胡人仆从不耐久战的毛病,在此刻渐渐显露出来。渐呈不支之象。“大都护,大食人这是想做什么?是想合围吗?”龟兹城头,郭待封的脸色苍白。问了一句看似废话,也是事实的话。稍微懂兵法的都看出来。大食人的打算,利用左右两翼的仆从,将唐军包裹在里面。一但包围形成。便能极大发挥大食兵力雄厚的优势。将唐军活活绞杀。数千唐军,很难突破十几二十万的大食军包围。“大都护,怎么办?我们能不能出城助战?”“不到时候。”裴行俭缓缓摇头。“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郭待封急问。“看那里。”裴行俭远远指着大食人的中军帅旗。“那里,定是大食人的统帅所在,那面军旗不倒,大食人的指挥不乱,我们这点人下去,唯死而矣,无法改变战局……”“那……难道眼睁睁看着苏总管被敌人合围?”“不会的,要相信苏大为,要相信他的领兵本事,不会看不到这一层。”裴行俭瞪大双眼,用一种近乎冰冷无情的声音道:“他一定是在找战机,敌众我寡,必须找一个可以一战而胜的战机,到那时,也就是我们出城助战的机会。”轰隆隆隆~~战机出现了。准确说,是突厥反王,阿史那屈度的战机出现了。混战之中,焦灼的突厥狼王嘴角挑起狞笑,下了一条命令。随即,在突厥大军中,一具唐军尸体被高高悬挂起来。挂在旗幡之上,整个战场,数以万计的人都能看到。当看到那具将领尸骸的瞬间。情况失控。“阿爷!!”唐军右翼薛讷,一眼看到被剥得赤条条,悬挂于旗上的薛仁贵。一时怒发冲冠。他的眼角裂开,两道血泪从中迸射而出。“恶贼,焉敢侮辱我阿爷!”薛讷放声怒吼,暴怒之下,连护甲都震开。他手里拿着长锤,咆哮连连,驱马狂冲。“将军,将军!不可!不可中计!”身边校尉将领大惊失色,想要拦住,被薛讷挥手打落下马。哪里拦得住一个暴怒之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有子女亲眼见父亲尸骸受辱于敌,还能冷静无动于衷的?那不是人,而是没有心肝的狼。“还我阿爷!你们这帮胡狗!杀啊!~!”薛讷一冲动,本部数千人跟着冲上去。唐军右翼一时大乱。薛丁山正在埋头厮杀,一抬头惊觉阵脚大乱,顿时大骇。“阿讷,你做什么?”“别拦我!是兄弟随我抢下阿爷,随我杀胡狗!”万军之中,暴怒的薛讷狂舞大锤。沾着即死,碰着即亡。薛仁贵天生神力。薛讷也继承了这一点。寻常人抱都抱不动的铁锤,在他手中,挥舞如灯草一般。狂风呼啸,将挡路的突厥骑连人带马轰飞出去。突厥军阵中,阿史那屈度两眼发光,放声大笑。“得手了!”“围住这支人马,摧垮唐人右翼,围住他们的中军,活捉大唐苏大为!”“杀啊!!”牛角号声,震天动地。黄沙漫卷。整个战场形势大变。受薛设的影响,唐军右翼失去组织,被部份突厥狼骑包围。右翼阵脚大乱,被更多的突厥狼骑冲破防线。由西突厥可汗阿史那屈度亲自带领的突厥狼骑一万余骑,以奔雷之势,冲向大唐中军。正在与大食步兵阵,辛苦鏖战的七千唐骑。整个战场的焦点,重新回到大食步兵与大唐铁骑焦灼战线上。千万道目光凝聚在此。望楼上,阿卜杜勒、哈栗吉,十几位大食将领,一时失声。龟兹城上。郭待封、裴行俭,还有数十唐军将校,摒息静气,盯着战场,忘记了说话。此刻,胜负天秤正在剧烈动摇。若让阿史那屈度的突厥骑冲到苏大为身边,那万事休矣。不输给唐骑的突厥人会死死咬住唐骑,迟滞他们的速度。会再现唐军击败大食铁骑的一幕。尔后蜂涌而至的四万大食步卒,将会把失去速度的唐骑分割包围,逐一歼灭。所以胜负在于突厥骑能否冲向大唐中军。能否困住苏大为那面帅旗。冥冥中,有一个看不见的表盘,走过一刹那。整个战场的厮杀声,战鼓声,号角声,都仿佛消音。全场静默。只有突厥狼骑狂奔的战马,四蹄敲击着地面,溅起大片黄沙。近了,更近了。距离苏大为的帅旗只有……轰隆!!眼看阿史那屈度即将撞上苏大为的帅旗。就在此刻,打横突然杀出一彪人马。阿史那屈度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来。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大变。一个名字,从口中脱口而出。“阿史那道真!!”“爷爷在此!”雄骏的战马上,阿史那道真发出大笑声。一张英俊的脸庞上,殊无半点笑意。有的只是一片凛然杀机。大唐后军。由阿史那道真统领的诸胡仆从。也是唐军的总预备队。在情况万分危急之下,悍然出击,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突厥狼骑的偷袭。若是任由阿史那屈度的一万狼骑冲到大唐帅旗之下,则大事休矣。“阿史那道真,你也是可汗的子孙,你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液,焉能做唐人的狗?”“那你呢,阿史那屈度,你这条丧家之犬,连野狗都不如。”阿史那道真反唇相讥。“该死!”阿史那屈度最忌讳被人叫狗,闻言大怒。瞬间张弓搭箭,一箭向对面阿史那道真射去。早有防备的阿史那道真同时一箭射来。两支羽箭在半空相撞,迸溅万点星芒。“杀!!”两万杂胡仆从,与阿史那屈度的一万狼骑绞杀在一起。短时间内,可保苏大为无后顾之忧。大食人的行营中,阿卜杜勒含恨重重一捶,击打在木栏上。心中万般遗憾和不甘。就差一点。只要阿史那屈度的人冲上去,阵斩了唐军统帅,这场战争便结束了。就差那么一点。龟兹城头。郭待封和一众唐军将领,全身大汗淋漓,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衣甲俱被冷汗浸透。太紧张了。就差那么一点。差点以为苏大为的中军,要被突厥人阵斩了。就差那么一点啊!!心脏都快紧张到爆炸了。就在此刻,裴行俭突然脸色一变。“不对。”“什么不对?”郭待封讶然道:“只要抵挡住大食人的步兵就还有机会……就算打不过,骑兵想走就走,不至于……”后面的话,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因为这一刻,耳中听到万千野兽咆哮。迟迟无法对唐骑合围,追不上唐骑的大食步兵方阵从中分开。一队用粗大铁链拉着诡异魔獒,各种巨兽怪物的部队,从后方赶了上来。这才是大食人一统欧亚的底牌。据传说大食人曾有一支巨兽军队,横扫天下。再强的敌人,在这支巨兽军团之下,也要匍匐发抖。“去吧,我的孩子们,真神赐给我们大食魔獒,地狱恶犬,去将我们的敌人撕碎吧!”望楼上,阿卜杜勒张开双手,发出亢奋的吼叫。多少次了。从中亚一路杀奔过来。无数强大的敌人,都倒在魔獒的身下。是时候了。让这些异教徒,让这些异端,接受神的审判。“阿弥,这些大食人真有趣。”苏大为身边,突兀的响起一个声音。充满桀骜不驯,充满野兽般暴戾之气。一名军将抬起头,狰狞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红芒。苏大为怀抱着李旦,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微微点头道:“去吧。”那将领掀开面具,抛下头盔。一张脸似人非人,更像是一条蟒怪。被苏大为捂着眼睛,从指缝偷看的李旦,发出一声尖叫。就见马背上那怪人,腾身而起,如流星般飞掠前方。自他飞出后,地面上突然涌起黑影。黑影如浓雾般升腾起来,不断扩张。黑雾滚滚。里面响起万千妖魔吼叫。长安诡异。苏大为离开洛阳时,将长安诡异托付给高大龙。这次出征,带上高大龙,其意就是让他统率部份诡异中的高阶战力。直到这一刻,方才亮出这张牌。要玩军略,要玩战术,要堂堂正正之师,我大唐奉陪。要玩诡异,要用非人的力量?那我们也擅长吧。你要战,便作战。黑雾腾腾,诡异出巡。从长安诡异出现的一瞬间,整个战场仿佛忘记了厮杀。正张臂狂呼的阿卜杜勒仿佛被点了穴般,僵立当场。“怎……怎么可能?为何……为何他们也有……”哈栗吉面色狂变。他们信奉真神,无法理解,为何在遥远的东方,这支军队也有这种真神赐下的怪物。听那黑雾中怪物嘶吼,只怕比大食的魔獒数量更庞大。“下令!下令全军出击!”哈栗吉向身边呆如木鸡的大食将军大喝。咚咚咚~~~大食人尖锐的战鼓声里。手持铁链的大力士们听到后方传来催促进兵的鼓号。但却惊愕的发现。手里绷得笔直的铁链,忽然垂了下来。仿佛那一头头疯狂不可以一世的魔獒,也怕了唐人那边涌来的黑雾。黑雾里,究竟有什么?“杀光他们。”黑雾惨惨,阴风怒号中。刀劳张开双手,两柄巨大的骨刀,垂至地面。滚滚黑雾,向着大食人的步兵方阵卷去。整个大食人的步兵方阵,还有魔獒与长安诡异的黑雾绞在一起。混乱如瘟疫般蔓延。龟兹城上,裴行俭第一次,发出激动至失态的声音:“大食人,乱了。”郭待封随着他的喊声抬头看去。只见大食人的中军大旗,那面黑色帅旗开始倾斜。望楼也渐渐垂落。完全不明白大食人出了什么事。虽然步兵方阵出现混乱,但仍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刻。至少他们的后军,还有数万人。而且那四万余大食后军,正快速披甲,正奔赴前方。想要保护住大食人的帅旗。护住中军。只要这支人马及时赶到。胜负犹未可知。但是不知为什么,重甲骑兵的覆灭没有动摇大食人的决心。左右翼的鏖战没有动摇他们的信心。苏大为那边派出诡异出巡的黑雾后,那些大食人竟像是见到鬼一样。信心居然开动崩塌了?曾经不可一世,曾在怛罗斯一战,粉碎五万唐军精锐,击败名将薛仁贵。摧毁大唐安西四镇。兵围安西都护府行所龟兹城,那个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大食军团。居然在这里开始崩溃了?连郭待封都看出来,大食人好像不太对。“他们……他们要跑!”郭待封重重一拍城垛,剧痛令他忍不住眦牙裂嘴。但却丝毫顾不上。只是指着大食人的帅旗,见那面大旗向后缓缓移动。发出亢奋的尖叫:“大食人的统帅,要脱离战场。”赢了!!从意志上,大唐已经碾压了这些大食人。大唐必胜!郭待封红着眼睛,扭头向裴行俭:“大都护!”“击鼓!”裴行俭同样双眼赤红,发出金石之音:“开城!全军出击!”这是最后的时刻了。若能将大食人的统帅留下。那么这一场仗将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可若是被对方逃走。那么大唐虽赢了这一仗,但并没有获得全胜。敌酋尚在,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很可能将迎来无休无止的报复和战乱。“必须将贼酋斩杀!”龟兹城中,隆隆战鼓声轰然作响。龟兹城门,再一次敞开。一支残破的唐军,人数不及二千,从城中杀出。飞扑向大食人的帅旗。只是整个战场绵延近百里。从龟兹城到敌方帅旗,看着近,实则远。中间还有无数大食军在阻挠。想要及时将其拦住,千难万难。整个战场,全是唐军进攻的战鼓声。龟兹城冲出的唐军虽不多。但仍令苏大为麾下骑兵,精神大振。连带着左右翼仆从军,喊杀声也大了数分。反观阿史那屈度和吐蕃论卓尔,两人不约而同,脸色大变。做为战场名将,他们敏锐嗅到败军之气。看向大食军阵时,两人各是面如死灰。那厚实的大食军阵,乱了。战场上,拚的不光是人多。不光是单兵战力。更是率帅的指挥能力,军团的组织度。这也是强军和普通杂兵的区别。有备胜无备,有组织,胜无组织。大食的军阵乱了,号角鼓点乱了。帅旗正在向后撤离。焉能不败?阿史那屈度眼中闪过嗜血光芒,顾不上与阿史那道真厮杀。暗自令副将顶上。自己则带着一支精锐,疯狂打马,迅速脱离战场。都是枭雄之辈。死道友不死贫道。高呼酣战的乱军中,几乎无人注意到他。唐军帅旗指出。七千精骑如猛虎出龙。过混乱的大食步兵,直扑向大食人的帅旗。大食人的后军已经散乱不堪,那些失去组织的大食力士,身上衣甲尚未披戴好,依旧手执弯刀,疯狂打马,前赴后继的涌上来。若主帅战死,按大食战法,所有人统统陪葬。“大总管!敌酋要逃走了!”数骑战马奔至苏大为旗下,马上骑士掀开头盔,露出李敬业大汗淋漓焦急的脸庞。在他身边一群唐军骑士无不杀红了眼。看向大食帅旗远遁方向,发出不甘的吼声。“他跑不了。”苏大为声音如同九幽地狱传来。将怀中李旦交到一脸愕然的李敬业马上。然后伸掌向一旁李博:“弓。”“弓!”李博大声呐喊。李客早捧着一张比他人还巨大的大弓,奔跑向前,单膝跪下,双手奉上巨弓。“大总管,弓在。”苏大为伸手取过,轻抚弓臂。上面暗红的颜色,仿佛血渍。李敬业和刚刚赶到的阿史那延,为之一震。“这弓,是薛礼的弓。”苏大为声音低沉道:“昔年我赠他宝弓,他以此三箭射杀铁勒贼酋,威震天下……他惜败于怛罗斯,又为告知大食备细于我,率百骑突阵,殁于阵中……这一箭,是我替他射的。”言纥,接过李客递上的铁箭。那是车弩上的破城之箭。粗如儿臂。“给我开!”伴随一声虎啸龙吟,苏大为骑在龙子背上,开弓如满月。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大食帅旗方向。那移动的巨大马车,距离这里,怕不有五六里之遥。苏大为的箭,能射那么远吗?就算能射那么远,能射中高速移动的马车吗?能将那逃遁的敌酋留下吗?崩!弓如霹雳弦惊。箭如流星,飞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