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敛尽了最后一抹金边,如同浸入水中的朱砂,悄然消散在天际尽头,夜幕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皇城裹入怀中。
祥云不疾不徐地越过连绵起伏的宫殿群,往皇宫深处飘去。
下方是错落层叠的琉璃瓦顶,在渐次亮起的宫灯映照下,泛起粼粼光泽,宛如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偶有宫中侍从抬头望见,连忙垂首避让。
风盛凰神情专注,细细查阅着识海里的浩瀚地图,内心激荡到无以复加。
沧元界广袤无垠,便是皇室典籍拼凑记载的最全面地图,也不过是只覆盖东域的十之一二,而且多是粗略勾勒。
而眼前这一幅——五大域尽收眼底,东域的十万大山、西域的无垠沙漠、南疆的瘴疠沼泽、北境的冰雪荒原、中州的龙脉走势……一条条山脉如巨龙盘踞,一道道河流似银蛇蜿蜒。
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座稍有名气的城池都有标注,每一条古道都清晰可辨,甚至一些她只在古籍中见过的上古遗迹,也赫然在列。
详尽到匪夷所思。
这意味着,绘图者丈量走遍了整个沧元界!
单是这份经历就足够令人震撼,风盛凰难以想象其人是何等的实力境界。
至于地图的真假,她倒是没有丝毫怀疑,只消对照自己所知的东域几处地标,便知分毫不差。
良久,风盛凰缓缓收了神念,心情依旧难以平静。
她侧首望向身旁负手而立的青年,感叹道:“此地图之珍贵,非‘无价之宝’不可形容,观之只觉得眼界被生生拔高了一大层次,连带着整个人都仿佛……升华了。”
曹景延微微一笑,颔首道:“有同感。”
简短三字,让风盛凰心中更添几分复杂,抿唇轻笑道:“先前我还觉得你年轻,阅历不足,道你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轻视你眼界,现在想想,简直是大言不惭。”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曹景延,眼中波光流转道:“道友当时心里,一定在笑话我吧?”
曹景延目光微闪,‘道友’称呼可见对方心态的转变。
他笑了笑道:“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行山看山石,渡水观水流,路不同,景相异,何以嘲笑他人孤陋寡闻?”
顿了下,他又道:“皆言凡人粗陋无知,殊不知有修者亦不识五谷,承认自己的无知,方能开启智慧的大门。”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可落在风盛凰耳中,却如暮鼓晨钟,敲在心坎上。
她睫毛连连颤动,细细咀嚼品味这番话,俏脸上渐渐浮现一抹淡淡的红晕——那不是羞赧,而是一丝尴尬,一丝惭愧。
活了三百年,见过多少天之骄子,听过多少高谈阔论,可能让她这般哑然受教的,屈指可数。
她敛衽一礼,正色道:“凤舞惭愧,道友真知灼见,鞭辟入里,凤舞受教。”
曹景延微微侧身笑道:“殿下言重了。”
风盛凰直起身,也不再多言,只轻轻一笑,心念微动,祥云便缓缓飘落,稳稳停在九层宫殿前的玉阶上。
“到了。”
曹景延抬头望去,眼前这座九层宫殿巍然矗立,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竟高耸入云,仰首不见其顶。
正门上方悬一块巨匾,上书‘藏经阁’三个古篆大字。
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仿佛要破匾而出,字里行间隐隐透着一股威压,如同有绝世强者正俯视着来人,修为稍弱者,只怕多看几眼便要心神失守。
大殿门口两侧,各蹲一只异兽雕像,栩栩如生,面目狰狞,凶相毕现——明明是死物,却给人随时会暴起扑杀的错觉。
那凌厉之势蓄而待发,不知蕴含了多少重阵法禁制。
曹景延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心中有些诧异,此处居然没有守卫。
风盛凰朝前领路,边传音道:“风族藏经阁收录书册典籍共五亿三千二百余万册。”
“一、二层较为驳杂,各门各类都有,三到五层是史志资料,六层七层为修行相关,第八层收录的是重要的功法与神通秘术……”
“最顶层则是绝密,我也没去过,唯有拿到族老会手令方可上去。”
“不知曹道友要查哪类资料?”
曹景延回道:“主要查气运相关。”
风盛凰微微一怔,美眸中闪过意外之色,想了想道:“有关气运的记载,在第七层,没记错的话,应该在最后两排书架。”
说着,她翻手递出一块翡翠玉牌,继续道:“先前与道友说过,楼内隔绝神识,只能翻阅,凭肉眼阅读记忆,无法拓印。”
“我的权限能去到第八层,除去部分以禁制封存的资料,其余都可自由查阅。”
“道友若有特殊需要,我看能不能申请到。”
曹景延接过令牌看了看,拱手道:“多谢殿下,若无时间限制的话,微臣还想多了解一下燧国的历史。”
风盛凰笑道:“并无时间限制,道友想在里边待多久都行。”
二人一路前行,入得大殿,一股厚重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墨香与檀木气息,令人心神不自觉便沉静下来。
阁内灯火通明,极为宽敞,入目所见,一排排檀木书架整齐排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仿佛没有尽头。
书架上填得满满当当,有纸质书册,有竹卷,有泛着淡淡光泽的玉简,琳琅满目。
书架过道间,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在查阅资料,整个空间却安静得出奇,唯有偶尔响起的翻阅之声,轻微得几不可闻。
入门左侧设置了窗口柜台,其内坐着一个身穿蓝衫的青年男子。
瞧见人进来,男子连忙起身,朝风盛凰拱手行礼:“姑祖。”
风盛凰微笑颔首,上前登记,而后与曹景延道:“道友先行查阅,每一层都有值守巡逻,若有疑惑,可询问之,凤舞处理些事情再过来。”
曹景延拱手一礼:“殿下请自便。”
风盛凰点点头,目送他转身往里走,那背影不疾不徐,步态从容,穿过一排排书架,渐渐隐没在书海深处。
她静立在原地,直到人彻底消失,才转身离去。
出了大殿,她足尖轻点,一起一落间,已停在藏经阁西侧湖边的柳树下。
垂柳依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湖水倒映着满天星斗与远处宫殿的灯火,波光粼粼,静谧如画。
风盛凰挥手布下一道隔绝屏障,然后取出一张符箓,掐诀捏印。
符箓泛起淡淡光晕,立即接通传出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殿下有事吩咐?”
风盛凰凝音道:“你去把曹景延的档案资料收集起来,我在藏经阁西湖边,尽快。”
对面应了声“好”,符箓光晕散去,通话结束。
风盛凰收起符箓,扭头朝藏经阁的方向看了看,就地盘膝坐在草坪上,再次拿出地图玉简,将神念沉入其中。
时间悄然流逝,星移斗转,夜露渐浓。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长虹划过天际,落至面前化作一个青衣女子。
其人面容姣好,眉眼灵动,却是风盛凰的贴身侍女——青鸾。
青鸾矮身坐在风盛凰对面,从储物袋中依次取出四叠厚厚的册子,一一摆开,边道:
“这份是圣上给的,这份从太子殿下那要来的,这份是司天鉴在职官员的存底档案。”
“最后这一份从‘天香阁’买来的,里边有两张【聚像符】,是曹景延与吴国卢兴业以及游烨国乌尔元腾斗法的现场影像。”
“殿下要的急,奴婢没来得及整理,应该有许多内容重合。”
风盛凰‘嗯’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青鸾在她脸上悄悄打量了几眼,跟着拿起资料翻看整理,美眸眨动道:“殿下怎的突然对这曹景延感兴趣了?圣上又劝您嫁给他?”
风盛凰头也不抬,语气平静道:“人我见过了,他主动提的想娶我。”
青鸾微微一怔,神色变得古怪起来,随即又恢复正常,沉吟道:“年龄和境界相差这么多,听上去都感觉别扭,他这是决意要让曹氏与风族绑在一起了?亦或者因为您的阵法水平?”
不知风盛凰想到什么,嘴角突然翘起一抹迷人的弧度,一闪而逝,说道:“政治利益联姻从来没有绝对的牢靠,他倒是坦诚,坦言看中我的百艺阵法。”
捕捉到对方的表情变化,青鸾心中一动,眨了眨眼道:“殿下不会是动摇了吧?”
风盛凰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对视看去道:“若真合适,未尝不可。”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知二人见面聊了些什么,公主殿下居然动了凡心,改变坚持多年的决定。
主仆二人快速翻看册子,一边低声议论点评。
直到东方太阳冉冉升起,二人才将包括【聚像符】在内的一应资料看完,不由得同时吐了口气。
风盛凰笑问:“有何感受?”
青鸾对视一眼,斟酌片刻,美眸眨动道:“从前只是听传闻,人云亦云,总觉得多少会有夸张的成分,毕竟燧国这些年,吹出来的天骄也不在少数。”
“可这些资料上的信息……曹景延的天骄之名,名副其实,甚至可以说,比旁人传颂的更加优秀,令人敬畏叹服。”
风盛凰颔首,感慨道:“这些还是外人能够查到的,无从查起的……”
她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接着道:“比如那消失的二十多年,不知他身上藏着多少令人叹为观止的经历。”
青鸾点点头,继续道:“六十岁出头的年龄,不管是修为战力,还是心性品格,都称得上绝佳,当得燧国第一才俊之称,与您确实般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眨着眼道:“不过,他桃花运太过旺盛了些,已经娶了十几房。”
风盛凰闻言,却是抿唇一笑,不以为意道:“这不是很正常么,自古美人慕强,小妹不也吵着闹着求父皇赐婚么,况且他是世家子弟,家族繁衍,开枝散叶,免不了的。”
青鸾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提醒道:“殿下,从天香阁收集的八卦小道消息来看,他还与好几个妇人不清不楚,比如刘思诗、苏瓶,还有顾玉颖和柳双语。”
顿了顿,她加重语气道:“那顾玉颖和柳双语,以前可都是郭睿的妻妾,名声在外。”
风盛凰愣了愣道:“顾玉颖我知道,听说早年是被柳双语休掉的,怎么柳双语也成了以前?”
青鸾‘哦’了一声道:“奴婢昨日听人议论的,柳双语与郭睿和离了,就前几日,八成也是因为曹景延,此前不是传过二人的绯闻么。”
风盛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的草屑,笑道:“回头直接问他便是。”
青鸾连忙跟上,小心问道:“殿下心里有主意了?”
风盛凰反问:“你的意见呢?”
青鸾笑道:“奴婢一生追随殿下,殿下去哪,青鸾便跟您到哪。”
跟着她话锋一转,神色认真道:“不过,奴婢斗胆,建议您慎重考虑清楚,若无大造化,燧国没有突破元婴的契机,您已经三百岁了,等不了太长时间。”
“而曹景延,诸事缠身,短期内恐怕很难割舍家族与您同行。”
风盛凰翻手递出白色玉简,一脸笃定笑道:“不管他原来是否有意愿,只要有了这副图,他离开燧国远游便不会太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