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稀薄的晨雾刚刚散去,见证了无数风霜的北京城再一次开始了迎来送往。
咚咚咚!
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鼓点声,原本安静的街巷,突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撕开了口子,早在蓄势待发的百姓们如潮水般往承天门前涌去。
茶楼的雅间推开了窗,酒肆的柜台空了人。
往日里只有六部堂官、翰林学士们坐轿经过的棋盘街,转瞬之间就被挤得严丝合缝。
尖叫声,叫骂声,兵马司差役维持秩序的厉呵声,一同混杂在春寒料峭的空气里,驱散了若有若无的寒意。
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目光灼热地盯着远处的宫门方向。
按照大明两百年的惯例,历届结束后,由天子亲自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都会率领着其余的进士们,享受着天下瞩目的荣誉。
状春风得意的进士们披红挂彩,从皇极门出发,过金水桥,出午门,直至抵达长安左门外,看一眼那张金灿灿的榜单。
这本是无数读书人为之奋斗的,可今儿个这荣誉却落在了一向上不得台面的武臣头上。
长安门外那座巨大的石碑上,原本刻着官员人等,到此下马八个大字,如今却张贴着一张熠熠生辉的榜单,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散发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腾骧四卫的禁军守卫持戟而立,甲胄在阳光下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其阵仗比之历年进士的时候还要煊赫三分。
见状,几个身着长衫的读书人捏着折扇,语气里泛着一丝酸气。
不过是些粗鄙武夫,竟也学起文臣游街的雅事了。
世风日下,斯文扫地啊。
话虽如此,但他们望向那座巨大石碑的眼神中却充斥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渴望,内心甚至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动摇。
他们自诩胸中的文墨要胜过那些粗鄙武夫数倍不止,假若今科依旧未能如愿金榜题名,或许弃文习武倒是一个新的出路?
...
...
约莫小半炷香过后,
承天门内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炮响。
轰!
气浪似乎惊动了天上的浮云,喧闹的棋盘街,也因此猛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且有节奏的鼓点声。
大汉将军们顶盔贯甲,分列左右,手中的金瓜长戟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冷芒。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拥挤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早有准备的五城兵马司差役们赶忙止住身后躁动的人群,强行清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嘚隆,嘚隆。
不同于文进士在纵马游街时的狼狈和紧张,这些弓马娴熟的武进士们则尽显从容,马蹄扣击石板的声音,沉重而有力,还有那性格相对跳脱的,肆意卖弄着自己精湛的骑术,让不少妙龄女子心神荡漾。
在各式眼神的注视下,百余名武进士,骑着高头大马,从承天门的阴影中缓缓走入阳光之下。
他们没有穿文官那种飘逸的宽袍大袖,而是统一身着锃光瓦亮的文山甲,每一次拍马扬鞭,都会随着马匹的起伏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身后,还披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披风,红色的缨子在风中攒动。
虽然手中未携带任何兵刃,但略显凌乱的军阵仍是带给道路两侧百姓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和豪迈之意。
这些年岁各不相同的武进士脸上,并没有寻常士子在之后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豪迈和肃穆。
是天子力排众议,恢复了的选举;是天子给予了他们眼下所拥有的一切。
唏律律!
马队行进的速度虽是有些缓慢,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围观的百姓们,原本准备好的欢呼声早已卡在了嗓子眼里,胸口起伏不定。
这哪里是游街?
这分明是一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
咚!
领头的武状元猛地勒住缰绳,身后的武进士们同样纵马勒紧缰绳,身手洒脱干练。
马蹄顿地的响声汇聚成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胸口。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注视,新科武状元朱可贞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魁梧的身躯更是忍不住的颤抖着,就连其胯下的战马都好似因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鸣。
放眼瞧去,来自于四川成都府的榜眼解学熊正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年过四旬的探花阁之奇则是双拳紧握,腰板挺得笔直,眼眸深处含有点点泪花。
呼。
深吸了一口气,朱可贞猛地挺起胸膛,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嘶吼。
精忠报国!
这吼声如平地惊雷。
大明万胜!
紧接着,是第二声。
虽然从未经过任何,但军阵中的武进士们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连成一片。
精忠报国!
大明万胜!
一百余人的齐声怒吼,在棋盘街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激荡,惊得在空中盘旋的飞鸟惨叫着离去。
又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起,道路两侧翘首以盼的百姓,腰缠万贯的富商,以及酸涩不已的书生士子们纷纷隐去了各式各样的念头,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流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所谓的、不体面,在这一声声虎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真乃我大明好儿郎!
猛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喝彩,随即便像是星星燎原一般欢,席卷了整条长街。
朱可贞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耳边回荡着震天的欢呼,只觉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如燃烧般炽热。
就在昨日,他还只是被邻里街坊,甚至同族亲戚私下腹诽为一事无成的莽夫;之前的武举人身份除了让他被更多人嘲弄之外,没有给予他半点切实的利益和荣誉感。
但此刻,他能清楚感觉到胯下战马的躁动,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水,更能感觉到自己的未来和志向。
晃了晃头,强压住心中的万千思绪,朱可贞拍马扬鞭,催动起胯下的战马。
嘚隆嘚隆。
沉闷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些位武进士们直奔西山京营的方向缓缓而去。
按照天子的旨意,日后在京营中长达半年的锤炼,才是他们崭新的起点。
...
...
气势恢宏的铁骑已是逐渐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但围观的众人却久久不愿散去。
他们望着那支队伍离去的方向,神色各异。
有的羡慕,有的震惊,有的则是若有所思。
诸多先前还在发酸的儒生士子们,此刻捏着折扇的手均是发抖的厉害,喉咙不断耸动,却迟迟未能吐出只言片语。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或许一个旧的时代正在这马蹄声中远去;而一个新的、充满铁血气息的时代,正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