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逸发现自己根本就劝不了混沌生灵,热情也逐渐削薄,反而开始想念佳人。
“要是换做娘子,恐怕就是一剑的事情。”
姜云逸喃喃自语,精神气已经有一些涣散。
长期依赖、有人陪伴,离开后的戒断反应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淡,但姜云逸不一样,累了抱佳人,困了趴在她身上,饿了缠着一起做....
当一个人的存在成为自己的日常,那么想要改变,堪比让左撇子用右手。
“第一次离开娘子那么久,肯定想死我了。”
这些时日以来,姜云逸愈发愁眉苦脸。
混沌生灵并非单独的个体,反而把情感与感知共享,姜云逸明白,只要自己能说服一个,其他混沌生灵便会跟着一起瓦解,一起去死。
可惜,哪怕他磨破了嘴皮子,用自己毕生的口才,也未能劝一名混沌生灵去死。
姜云逸开始怀疑人生。
不,不是怀疑人生,是怀疑前生的娘子是不是单纯来找自己麻烦的。
他叹了口气,盘膝坐下,也不管周围密密麻麻的混沌生灵如何看他。
姜云逸双手搭在膝头,脊背微弯,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某处。
他开始反思。
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老实了。
混沌生灵要他劝,他就来劝。
混沌生灵要听故事,他就讲。
混沌生灵问什么是爱,他就掏心掏肺地解释。
从头到尾都在被动应对,被这些存在牵着鼻子走。
“不对。”
姜云逸忽然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危机感。
他居然没有任何危机感,从踏入这片虚空到现在,从见到第一尊混沌生灵到被无数混沌生灵包围,从被问题淹没到快要崩溃,始终没有感受到真正的、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这不正常。
要是混沌生灵不去死,自己未来哪儿会遇到陆凝霜?
他可舍不得娘子,舍不得孩子,舍不得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舍不得每一个清晨醒来枕边人还安然睡着的瞬间。
当下,他仅只是觉得累,觉得烦,想回家。
心底最深处,始终是笃定的。
笃定自己不会有危险。
笃定事情终会解决。
笃定......
娘子不会让他陷入绝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云逸的思绪便如破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开始重新咀嚼混沌生灵说的每一句话,重新审视这片虚空中的每一处细节,重新回忆自己踏入时光海以来的每一个瞬间。
然后,想起来了。
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很久的事。
陆凝霜曾经说过,她愿意葬在八荒,不是因为遇到强敌,不是因为身受重伤,而是因为过于孤寂。
那是她第一次向姜云逸袒露内心最深处的脆弱,也让他从此明白,清冷美人并非天生冷漠,只是无人能暖。
孤寂。
这个字眼在姜云逸脑海里炸开,掀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抬头,扫过面前铺天盖地的混沌生灵。
祂们依旧微微仰着头,透明如琉璃的身躯里映照着诸天万界的生灭轮回。
姜云逸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混沌生灵们齐声开口。
“明白我其实不用劝你们去死。”
姜云逸负手而立,白衣翩翩,眉目舒展。
“未来的事,早已注定。你们终究会感到孤寂,终究会做出和娘子一样的选择。我在这里说破嘴皮子,也不如你们自己去经历、去感受、去体验。”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从容。
“所以,再见。”
说完,姜云逸转身就走。
背对无数混沌生灵,步伐稳健,没有半分犹豫。
身后,虚空寂静了一瞬。
随即,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不管我们?”
“不管了。”
“那你的娘子?”
“会有的。”
“你不怕我们改变未来?”
“你们不会。”
姜云逸头也不回。
“因为你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选择,是你们唯一不后悔的路。”
身后,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姜云逸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味道。
清冽如雪、冷香袭人、只属于陆凝霜的味道。
快些吧。
再快些。
娘子还在等他回家!
“........”
姜云逸自行离开,虽然不确定能否找到回家的路,也是毅然决然的走向时光海。
一众混沌生灵沉默不语,没有不舍,没有失望,祂们早已经记住姜云逸的气息。
总有一天,会去找他。
.......
姜云逸踏上时光海的那一刻,耳畔的喧嚣便如潮水般褪去,是本质的虚无。
混沌生灵的声音、无数纪元的回响、因果线交织的嗡鸣,一切都在他踏入海面的瞬间被隔绝在外。
脚下是透明而缓缓流动的介质,不似水,不似光,更像是时间本身被压缩成了液态,每一步踏下都荡开细碎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最终消失在无尽远方。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数重叠,半透明的历史剪影,一帧一帧地流淌而过,身边也偶尔有气泡浮起,每一个气泡里都封存着某个纪元的片段。
有凡人一生从摇篮到坟墓的快进,有真仙陨落时最后一缕不甘的叹息。
姜云逸没有多看,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
时光海没有边际,没有参照,他在其中行走,白衣猎猎,发丝飞扬,每一步都踏在时间与时间的缝隙间。
一步不过一瞬,却是万年,对姜云逸而言都不重要,只想快些,再快些,趁那朵野花还未彻底碎裂,趁娘子还在山坡上等他回家。
前方忽然暗了下来,似有什么东西遮挡了时光海本就微弱的荧荧之光。
庞然大物,大到姜云逸第一眼竟没能看清全貌,只看见一片横亘在前方的阴影,缓慢地游动,速度不快,却有压迫感。
海水被搅动,掀起巨大浪潮,朝两侧排开,又在身后缓缓合拢。
姜云逸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鲲鹏。
一只溺死的鲲鹏!
“别挡路。”
鲲鹏没有反应,甚至没有减速,依旧以那不紧不慢的速度游动着,庞大的身躯横亘在前方,如同一座会移动的山脉,将姜云逸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姜云逸皱了皱眉,急着回去,急着见娘子,急着赶在那朵野花彻底碎裂之前回到她身边,没有时间陪一只死去的鲲鹏在这里耗。
于是,他伸出手,五指张开,虚虚一握,动作随意得像从桌上拿起一只茶杯,只是简简单单地探出手臂,朝着遮天蔽日的鲲鹏轻轻一抓。
“擒拿”来形容都算抬举,从头到尾不过眨眼间的事,更像是拂去衣上尘埃,是挪开碍眼的石块,自然,随意,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鲲鹏的尾巴被姜云逸攥在手里,五指陷入鳞片的缝隙,扣得严严实实。
鲲鹏这才有了反应,死寂的身躯微微一颤,像是被从漫长的沉睡中粗暴唤醒,紧闭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但它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声响,震得时光海掀起滔天巨浪。
姜云逸抡起手臂,将这只比他庞大的鲲鹏扔到一边,海水从鳞片的缝隙间倾泻而下,似一场倒流的暴雨。
“扑通!”
他不知道那只鲲鹏会砸向哪个时代,也不知道最终会落在哪里,也许某个纪元的海面上会凭空多出一座岛屿,岛上林木繁茂,鸟兽栖息,凡人以为那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陆地,在岛上繁衍生息,建立国度,传颂神话。
却不知那只是一只溺死的鲲鹏所化。
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这不是姜云逸该关心的。
他只关心一件事。
回家!
前方的路,再也没有了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