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仆人匆匆赶到书房门口,躬身道:
“老爷,荆襄侯上官大人到访,已在前厅等候。”
听到来人的名字之后,柳元风目光一凝。
上官成,梁隐的大弟子。
他来了。
柳元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前厅走去。穿过回廊时,他看见柳泉弼正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前厅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先回后院。”柳元风从儿子身边经过,低声道,
“你们二人,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柳泉弼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柳元风看着儿子的背影,略一沉吟,又加了一句:
“别人现在是一方州牧,三十岁的州牧放眼古今都是极为罕见的。你以前嫉妒人家,做出那种事情,非但没有将人家拉下去,反而暗中推了人家一把,让他功成名就。如今他想要什么女人都有,此事许久不提,你切勿忘记,以此为戒。”
柳泉弼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声道:
“明白。”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元风淡淡地瞥了一眼儿子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前厅。
厅中,一个身着紫袍、腰佩玉带的青年男子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模样硬朗,下颌蓄了寸许短的胡须,添了几分成熟,也不似几年前那般少年气了。
听见脚步声,上官成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柳公,别来无恙。”
柳元风拱手一礼:
“州牧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们奉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上官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柳公府的茶,果然与众不同。”
柳元风笑了笑:
“州牧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包一些送到府上。”
“那倒不必。”
上官成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柳公,明人不说暗话。圣旨已经下了,程指挥使亲自来颁,想必您已经知道朝廷的意思了。”
柳元风点了点头:
“知道。”
“那您打算何时动身?”
“三日后。”
上官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一时间,厅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人都端起了茶盏,却都没有喝,只是任由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良久,上官成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柳元风,缓缓道:
“柳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州牧请说。”
“当年的事......”
上官成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释怀的笑意,
“过去了,她已经受到她承受不起的代价,我和柳家也因此三年不曾来往,不过我今日能来,意思自然是不会再计较那些旧日恩怨了,您不必担心我会对您或者您的儿子不利,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一句话,想请您转告令郎。”
柳元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州牧请讲。”
上官成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的脸上,
“告诉他,我上官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令郎依旧心存芥蒂,不知进退......”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厅中那幅字画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更何况,当初我待他如长兄,他是如何待我的?”
他没有说下去。
听着上官成的这席话,柳元风沉默了片刻,也明白上官成此时来柳家的主要目的便是借圣旨之事来和自己缓和关系的,随即缓缓起身,拱手道:
“州牧放心,我会管教好犬子。”
上官成转过身,脸上的那抹凝重渐渐散去,重新挂起了那抹淡淡的笑容。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柳元风的手臂,语气也轻快了些:
“有柳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天色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柳公一路顺风,到了燕京,替我给太子殿下带个好。”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柳元风送到府门外,看着上官成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他站在门口,良久未动。
身后,传来柳泉弼沙哑的声音:
“父亲,他......说了什么?”
柳元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淡淡道:
“他让你好自为之。”
柳泉弼没有再说话。
暮色渐深,柳府门前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柳元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的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直到最后一丝火光在烛泪中熄灭,他才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洒在那两棵老槐树上,洒在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春日夜晚,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那盏茶的余香,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