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弥漫着。
李玄成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香,点燃。
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祖宗的牌位,拜了三拜。
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离开。
而是拉过一个蒲团,坐在了供桌前。
静静地看着那些冰冷的牌位。
最上面的,是开国太师李靖的牌位。
牌位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
但上面的字,依旧清晰可见。
“大尧开国太师卫国公之位”。
李玄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李靖的牌位。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老祖宗。”
李玄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对不起。
让您失望了。
三百年来,李家的子孙,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您。
没有一个能重现您当年的荣光。
我们只能守着这根打王金鞭,躲在这个破院子里,当一个无人知晓的摆设。”
“您知道吗?
就在刚才,太原王氏的王景文来了。
他给我许诺了很多很多好处。
太师之位,三千户食邑,修缮府邸,子弟入朝。
他说,事成之后,李家就能和五大世家平起平坐,共享天下。
我答应他了。”
李玄成的声音,顿了顿。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知道,他们是在利用我。
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
一旦失败,李家就会万劫不复。
可是,老祖宗,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不能再让李家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让李家的子孙,再过我这样的日子了。”
“您不知道,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爷爷死的时候,整个京城,没有一个官员前来吊唁。
只有几个老仆,陪着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下葬的时候,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我父亲死的时候,更是冷清。
连礼部的人,都懒得派人来走个过场。
他们说,太师府早就名存实亡了,没必要浪费那个精力。”
“我八岁那年,跟着我父亲去参加皇家的中秋宴会。
那是我第一次进宫。
我穿着最好的衣服,心里充满了期待。
可结果呢?
那些世家的子弟,看到我,就围了上来。
他们把我推到泥里,往我身上扔石头。
他们骂我是‘守破鞭子的叫花子’。
他们说,李家早就死绝了,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野鬼。”
“我父亲想要护着我,却被他们的父亲拦住了。
他们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打打闹闹很正常。
我父亲只能咬着牙,把我从泥里拉出来。
带着我,灰溜溜地离开了皇宫。
那天晚上,我父亲抱着我,哭了一夜。
他说,是他没用,没有保护好我。
是李家没用,让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寒窗苦读二十年,满腹经纶。
我以为,只要我有才华,就能出人头地。
就能改变李家的命运。
可我错了。
我考中进士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太师府的后人,竟然还能考中进士。
可结果呢?
吏部的人,因为我是太师府的后人,不敢重用我。
把我外放去了南疆最偏远的一个县,当一个小小的主簿。”
“那个地方,瘴气横行,毒虫遍地。
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活不过一年。
我在那里,待了五年。
五年里,我兢兢业业,把那个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们都很爱戴我。
可朝廷,从来没有看过我的功绩。
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我调回京城。
最后,还是因为我生了一场重病,差点死在那里。
我才不得不辞官,回到了这个破院子里。”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
只要打王金鞭一天不出窍。
只要太师府一天还是那个摆设。
无论我多么有才华,无论我多么努力。
都永远不会有人看得起我。
都永远不会有人记得,李家还有后人。”
李玄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眼泪,忍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牌位上。
“老祖宗,您告诉我。
我们李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世代守护大尧,谨守本分,从不参与朝堂争斗。
我们没有犯过任何错。
可为什么,我们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为什么,那些祸国殃民的世家,能够作威作福,权倾朝野。
而我们这些功臣之后,却只能躲在角落里,被人遗忘,被人嘲笑?”
“这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要反抗。
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太师府还在。
打王金鞭还在。
李家的后人,还在!”
李玄成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坚定。
“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
我一定要让太师府,重新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我一定要让李家,再次崛起。
我要让所有曾经嘲笑过我们、看不起我们的人。
都跪在我们的面前,仰望着我们。”
“我知道,这条路很危险。
我知道,我可能会失败。
可能会粉身碎骨,连累整个李家。
但我不怕。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也要让天下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记住,大尧有一个李玄成。
曾经拿着打王金鞭,审判过皇帝!”
“老祖宗,您在天有灵。
就保佑我吧。
保佑李家,能够度过这次难关。
保佑李家,能够重现您当年的荣光。
如果这次我成功了。
我一定会重修祠堂,再塑金身。
让您和列祖列宗,都能享受到无尽的香火。
如果我失败了。
那我也没有脸面,再来见您了。
我会亲自了断自己,到地下向您请罪。”
说完,李玄成再次对着李靖的牌位,深深磕了三个头。
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磕完头,他站起身,转身走向祠堂最里面的墙壁。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阵。
然后,用力一按。
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个黑色的铁架。
铁架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通体乌黑的铁鞭。
铁鞭长约三尺,重七十二斤。
鞭身刻着九条金龙,栩栩如生。
鞭柄上,刻着四个大字:“打王金鞭”。
三百年来,它一直静静地躺在这里。
从未出过窍。
也从未饮过血。
李玄成走到铁架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鞭身。
指尖划过那些金龙的纹路。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铁鞭上传来,顺着他的指尖,传遍了他的全身。
“老伙计。”
李玄成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三百年了。
你也该醒醒了。
明天,我们一起出去。
让天下人,都看看你的厉害。
让天下人,都知道。
打王金鞭,还在!
太师府,还在!
李家,还在!”
说完,李玄成双手握住鞭柄。
用力一拔。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密室里响起。
打王金鞭,终于离开了它沉睡了三百年的铁架。
乌黑的鞭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仿佛一头沉睡了三百年的猛兽,终于苏醒了过来。
即将露出它锋利的獠牙。
李玄成握着打王金鞭,走出了密室。
走到祠堂的中央。
他高高举起铁鞭。
鞭身对着祖宗的牌位。
“列祖列宗在上。
我李玄成,今日在此立誓。
此生,定要让李家重现荣光。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誓言落下,祠堂里的烛火,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是列祖列宗,听到了他的誓言。
李玄成站在祠堂中央,高举着打王金鞭。
明灭的烛火,照在他的脸上。
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疯狂。
很快。
一切都将在接下来揭晓。
是李家重现荣光,还是万劫不复。
就看一会的了。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赌上一切。
放手一搏。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吹得祠堂的窗户“吱呀”作响。
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李玄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像一个孤独的巨人。
背负着三百年的屈辱和希望。
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未来。
溪山国宴的广场上,喊杀声依旧震天。
“请出打王金鞭!”
“审判昏君萧宁!”
世家子弟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拍打着高台,一声高过一声。
王霖站在朝臣席位的最前排,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山下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张墨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怎么还没有回来?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还是李大人不肯见他?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王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世家的人肯定也已经派人去太师府了。
如果张墨不能说服李玄成。
如果李玄成站在了世家那边。
那陛下,就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
就在王霖快要绝望的时候。
一个浑身是汗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山下跑了上来。
正是张墨。
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满了尘土。
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不堪。
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张墨!”
王霖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李大人怎么说?他答应了吗?”
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满是期待。
他们和王霖一样,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太师府的身上。
张墨抬起头,看着王霖。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看到张墨的表情,王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范涌及时扶住了他。
“王郎中,你撑住。”
范涌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张墨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地说道。
“晚了……我们晚了一步……”
“太原王氏的嫡长子王景文,比我们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给李玄成许诺了无数的好处。”
“太师之位,三千户食邑,修缮府邸,子弟入朝……”
“李玄成……他答应了。”
“什么?!”
王霖失声喊道,脸上血色尽失。
“他怎么能答应?他怎么敢答应?”
“他忘了李家的祖训了吗?忘了打王金鞭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他这是在助纣为虐!他这是在毁了大尧啊!”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惊呆了。
一个个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会这样……”
“李大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完了,这下全完了。”
“打王金鞭一出,陛下就真的危险了。”
周凯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叛徒!”
“李家世代受大尧的恩惠,他竟然恩将仇报!”
“我要去杀了他!我要去阻止他!”
周凯说着,就要往山下冲去。
“回来!”
王霖一把拉住了他。
“你冷静一点!”
“现在去有什么用?你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而且,打王金鞭是太祖皇帝留下的祖制。”
“就算我们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害陛下吗?”
周凯红着眼睛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王霖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李玄成说,他不在乎谁赢谁输。”
张墨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悲凉。
“他说,只要打王金鞭一出窍。”
“只要天下人都记住他的名字。”
“只要太师府不再是无人知晓的摆设。”
“就算是毁了整个天下,他也不在乎。”
“疯了……他真的疯了……”
王霖喃喃自语道,脸上满是绝望。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竟然不惜毁了整个大尧。”
“三百年来,李家守护打王金鞭的清誉。”
“今天,全都被他毁了。”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低下了头。
一个个脸上满是悲伤和绝望。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即将被人陷害。
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广场西侧的世家席位上。
王渊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
“怎么还没有消息?”
王渊皱着眉头说道,“李玄成到底答应了没有?”
“父亲,您别急。”
王景文的弟弟王景武笑着说道,“大哥亲自去了,肯定万无一失。”
“那些条件,没有人能够拒绝。”
“李玄成憋屈了一辈子,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郑坤也点了点头,说道:“王兄说的是。”
“李玄成想要重振李家荣光,就只能靠我们。”
“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
一个世家子弟,兴冲冲地跑了上来。
“家主!好消息!好消息!”
“大哥已经从太师府回来了!”
“李玄成答应了!他答应请出打王金鞭了!”
“太好了!”
王渊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大事成矣!大事成矣!”
“萧宁啊萧宁,你也有今天!”
郑坤、李嵩、崔浩、卢植等人,也都喜形于色。
“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有了打王金鞭,我们就名正言顺了!”
“这次,萧宁插翅难飞!”
“大尧的天下,终于要回到我们手里了!”
世家子弟们,也都欢呼雀跃起来。
一个个脸上满是兴奋和得意。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三年来,萧宁推行新政,打压世家。
让他们受尽了委屈。
现在,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终于可以重新掌控大尧的朝政了。
“走!”
王渊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说道。
“我们亲自去迎接李大人!”
“迎接打王金鞭!”
“是!”
众人齐声应道。
五大世家家主,带着一众世家子弟。
浩浩荡荡地朝着山下走去。
那阵势,比迎接皇帝还要隆重。
没过多久。
山下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山下的方向。
只见一队身着黑衣的世家子弟,手持刀剑,在前面开路。
中间,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周围,簇拥着五大世家的家主。
一个个脸上满是恭敬的神色。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
他们知道。
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太师府的后人,李玄成。
而他的手里,拿着那根三百年未曾出窍的打王金鞭。
马车缓缓停在了广场的入口处。
王渊连忙上前,亲自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正是李玄成。
和之前在太师府里的落魄不同。
此刻的李玄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崭新的锦袍。
腰束玉带,足蹬皂靴。
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气度不凡。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不用想也知道,那就是打王金鞭。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眼神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威严和自信。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卑微和怯懦。
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
“李大人!”
王渊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无比恭敬。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我代表天下百姓,谢过李大人了!”
郑坤、李嵩等人,也纷纷对着李玄成躬身行礼。
“见过李大人!”
李玄成微微颔首,淡淡地说道:“诸位不必多礼。”
“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你们。”
“也不是为了萧宁。”
“我是为了太祖皇帝留下的祖制。”
“是为了大尧的江山社稷。”
“是为了天下的百姓。”
“是是是,李大人说的是。”
王渊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
“李大人深明大义,真是我大尧之福。”
“百姓之福啊!”
李玄成没有再理他。
他捧着打王金鞭,一步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跟随着他的身影。
溪山脚下的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就是太师府的后人?”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他手里拿的,就是打王金鞭吗?”
“听说打王金鞭上打昏君,下打谗臣,可厉害了。”
“他真的要审判陛下吗?”
“陛下是个好皇帝啊,他怎么能这样?”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
广场东侧的朝臣们,一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看着李玄成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悲凉。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为了一己之私的人。
即将毁掉他们敬爱的陛下。
即将毁掉大尧来之不易的中兴局面。
各国君主们,也都饶有兴致地看着李玄成。
“没想到,大尧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姑墨国国王笑着说道,“打王金鞭?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
“这下有好戏看了。”
蒲犁国国王说道,“不管最后谁赢了,对我们都有利。”
“没错。”
尉头国国王点了点头,“最好是他们两败俱伤。”
“到时候,我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高台上的萧宁,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落在李玄成的身上。
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李玄成走到广场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高台上的萧宁。
然后,他缓缓地揭开了手里的明黄色绸缎。
一根通体乌黑的铁鞭,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鞭身刻着九条金龙,栩栩如生。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一股厚重而威严的气息,从铁鞭上散发出来。
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太祖皇帝亲手铸造的打王金鞭。
三百年未曾出窍的镇国神器。
“锵——”
李玄成将打王金鞭往地上一顿。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彻整个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