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张洒着金粉、带着淡雅栀子花香的请柬,送到了“白浪”在霞飞路公寓的信箱。
请柬是甲斐弥次郎亲笔所书,一手漂亮的行楷:
“前日‘越后’一会,惊扰白浪先生清雅,鄙人愧怍无地。伏乞先生给薄面,容敝人略备杯酌,一则为先生压惊,二则续前日未尽之谈……”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值此佳期,特邀先生赴‘新亚酒店’,共品河豚春宴。”
落款处除了甲斐的名字,还盖着一方小小的朱文印:“试玉”。
“新亚酒店……”
马晓光放下请柬,看向坐在对面的松平恒义。
松平恒义(钟老板)恭声回答:“甲斐说,上次的事情他很抱歉,特地请会长……啊不,白先生去品尝河豚……。”
“河豚?”马晓光玩味地重复这个词,指尖在请柬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这个老特务,有点意思。”
钟老板语塞。
胖子从厨房端出三碗刚下好的阳春面,摆在桌上,嘴里嘟囔着:“鸿门宴还带续集的?这小鬼子还真讲究。少爷,去不去?”
“去。”马晓光拿起筷子,“人家礼数周到,我们不去,倒显得心里有鬼,怕了。正好,‘白浪’也该有个机会,向这位‘懂文学’的甲斐先生,好好抱怨一下那天的惊吓。”
“而且‘吃河豚’,好东西啊,你们不想去?”
他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氤氲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河豚’?这个可以有!”
胖子吸溜了一大口面,赶紧接话道。
“那我……”
钟老板迟疑道。
“当然一起去,你老人家可是介绍人!”
马晓光咽下最后一口阳春面笑道。
……
傍晚。
天潼路。
新亚酒店。
酒店是花岗岩立面、带有新古典主义装饰线条的八层高楼。
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映照下,显得庄重而辉煌。
门楣上“新亞酒店”四个大字在霓虹中流光溢彩。
身着笔挺制服的阿三门童正恭敬地为宾客拉开通往璀璨内部的厚重玻璃转门。
松平恒义(钟老板)的日产Datsun轿车停下。
这次,白浪(马晓光)换了身浅灰色的薄呢西装,没打领节,里面系了一根酒红色丝巾,手里多了一本卷着的《文艺时代》杂志,文人腔调十足。
胖子还是那身“保罗”的黑色制服,拎着包,但神情比上次庄重了些。
甲斐弥次郎竟亲自在门口迎候。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条纹的和服便装,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羽织,少了些西装的板正,多了几分随和的雅致。
看到马晓光下车,他立刻快步上前,深深鞠躬:“白先生肯赏光,鄙人荣幸之至。前日实在唐突,今日定要好好向先生赔罪。”
态度诚恳,笑容可掬,仿佛真是位为唐突了文友而心怀不安的雅士。
“甲斐桑太客气了。”马晓光微微欠身还礼,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勉强释然又余悸未消的复杂神情,“那日确实骇人……不过,也怪我自己胆子小,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哪里,是鄙人安排不周。”甲斐连声道,侧身引路,“先生请。今日特地备了安静的‘安静’,还有从京都请来的师傅料理,定让先生尽兴。”
三人随着甲斐进入了新亚酒店。
酒店挑高的大厅,拼花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倾泻下温暖明亮的光晕,将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香水、以及淡淡消毒水与地板蜡混合的、属于顶级酒店的独特气息。
耳边交织着英语、沪语、日语和各地方言。
这正是“孤岛”最为典型、也最为浮华的背景音。
“试玉阁”雅间。
宾主落座。
甲斐依旧坐主位,马晓光在客位。
松平恒义陪坐一侧,胖子则按照“助手”的规矩,在靠近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将皮包放在脚边。
甲斐举杯:“苏子瞻诗中的河豚之趣,在于知其险而慕其鲜。今日这河豚,是京都大师傅亲手处理,绝无毒素,请白先生放心品鉴。”
马晓光微微一笑,看着盘中晶莹的鱼片:“甲斐桑有心了。世间至味,往往与风险相伴。能安心享用这‘无毒’的河豚,倒是托了先生的福。”
“只是不知,这上沪市,有多少看似鲜美的宴席,食客却未必都有幸遇到先生这般可靠的‘处理者’。”
甲斐哈哈一笑殷勤布酒,话题依旧从文学开始,谈及最近沪上几本杂志的风向,几位新锐作家的风格,言辞恳切,见解不俗。
马晓光也打起精神应对,时而附和,时而提出些文人式的、略带偏激的批评,两人谈得似乎颇为投机。
松平恒义不时插几句关于洋行和出版的事务,气氛融洽。
胖子则不时给其他三位布菜,算是本色出演。
酒过三巡。
菜上五味。
甲斐弥次郎忽然轻轻拍了拍手,用日语对门口侍立的女侍应低声吩咐了一句。
片刻。
包厢的门被无声地拉开。
先飘入的是一缕清冷、幽微,仿佛雨后竹林与晚香玉混合的、带着东方式克制的高档香水味。
三位漂亮的女子款步走入。
她们身着是剪裁极为考究的改良式丝绸旗袍,但面料纹样是精致的日式“友禅染”或“小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异样的光泽。
她们的妆容精致,眉眼勾勒得精致而妩媚,眼波流转间却又带着一股书卷气与淡淡的忧郁。
一人怀中抱着一架精致小巧的二十一弦古筝。
一人手持这一柄题了俳句的素面团扇。
最后一人,则端着一个盛有清酒壶与冰块的银质醒酒器。
她们这三位女子既有东瀛风情,又完美融入了沪上风月的浮华与摩登。
松平恒义看到她们进来,表情异常放松,甚至对马晓光笑了笑,低声道:“白先生,这是‘新亚’和‘虹口’那边顶有名的‘清吟小组’,技艺和谈吐都是一流的,难得一见。”
他的语气,完全是在向客人介绍沪市商务场合喜闻乐见的助兴节目,而非突兀的异国表演。
马晓光淡然一笑,举起酒杯,向主坐上的甲斐致意。
一旁的胖子却是菊花一紧。
“麻蛋!这一出可要了亲命,甲斐那个老鬼子怕不是让几个小娘皮跳舞唱歌那么简单吧?”
“钟老板那个投诚鬼子无所谓……胖爷我和马长官现在可是有组织的人,听曲看跳舞还好,再整点深入的……怕是会被开除啊!”
“还有,万一让一家之主晓得了,马长官会不会死得很难看?”
胖子脑子里各种念头和他脑门子上的冷汗一般,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