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下,江边战场。
满目硝烟还未散尽,仿佛一层薄纱,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此刻已夕阳西斜,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暗红色,地上的尸体从金山脚下一直铺到江边。
清军的号衣和舟山军的杂色布衣混在一起,兵器散落一地,长枪、短刀、藤牌、鸟铳、弓箭,有的完好,有的折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烧焦的木头味道。
此刻,舟山军残存的士兵们在战场上忙碌着。
他们有的在救助伤员,七手八脚的将受伤的同伴从尸体堆里扒出来,抬到江边干净的地方,随军郎中从船上下来,他们用针线缝合伤口,用布条草药包扎止血。
有的在看管俘虏,越来越多清军俘虏被抓回,蹲在江边的一块空地上,瑟瑟发抖,周围皆是持武器的舟山军士兵。
也有的在打扫战场,他们将清军的兵器收拢成堆,把尸体拖到一边,准备后边再一起掩埋。
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从战场上跑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断腿的同伴,腿从膝盖以下没了,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血还在流。
那人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担架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郎中,手里提着药箱,边跑边喊:“让开!让开!快烧热水!准备针线!”
江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也带着凉意。
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远处的江面上,不断有零散的重舟联合水师战船正在缓缓驶回。
那些船帆鼓满了风,船头的水手在收缆绳,船尾的炮手在清理炮膛。
他们水师追击出了几十里,将清军水师打得七零八落,此刻得胜归来,船上的水军士兵们皆是在欢呼,声音从江面上随风飘来,隐隐约约的,带着不真实的感觉。
陆安带着亲兵卫队从南面奔驰而来。
马蹄溅起一蓬蓬尘土,最终陆安在舟山军营垒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目光从那些残破的胸墙、那些堆积的尸体、那些忙碌的士兵身上一一扫过。
入目所及,只感觉是一片血战后的死寂。
陆安的眉头皱得很紧,脚下穿过一道被攻破的胸墙,这些土墙上全是刀砍枪刺的痕迹,有的地方被血浸透了,凝聚成了黑褐色。
墙根下倒伏着许多具尸体,大多是清军的,舟山军的应该已经被抬走单独料理了。
他继续往前走,一个舟山军的士兵从他身边经过,背上背着受伤的同伴,喘着粗气,脚步踉跄。
陆安侧身让开,见对方吃力,还伸手扶了一下那伤兵,以免他从背上滑下来。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看到了他身后的将旗,愣了一下,有些畏惧地点头,随即赶忙继续背着同伴往前走。
此刻舟山军将旗下,张名振和张煌言本在将旗下休息。
两人坐在石头上,张名振的铁甲上全是刀痕,左肩的甲片裂了一道大口子,已是露出里面的内甲。
张煌言的皮甲也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穿透了皮甲,划伤了里面的皮肤,好在都已被包扎好了。
当他们看到陆安的将旗,便同时站起,快步迎来。
陆安迎上前,双手抱拳:“定西侯、张侍郎。”
张名振连忙还礼,手抬到一半,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还是坚持把礼行完。
张煌言也是一样,虽然疲惫不堪,但礼数一点没少。
“陆公子,”张名振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在,“多亏你们来得及时,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陆安直起身,看着二张,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残破的营垒和满地的尸体。
随后陆安开口说道:“镇江已被我军收复,镇江知府上吊自杀,残存守军由镇江东门逃出,往常州方向跑了。”
二张闻言,脸上绽开了笑容。
“好!好!好!”张名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张煌言跟着报喜道:“诚意伯和汪总兵也派人传信来了,清军水师大溃,他们的水师主力还在往西追击,想着能缴获多少清军水师的船,就缴获多少,如今已经过了仪真。”
得知水路、陆路、城池,三处皆定,三人顿时放下心来,对视一眼后同时大笑起来。
二张新的笑声里有畅快,有释然,有一种长久压抑过后,久违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张名振、张煌言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自永历五年舟山沦陷、全舟山数万军民惨遭清军屠戮,妃嫔投井、文武殉国。
而他们也是回天乏术,只能护着鲁王漂泊海上。
此后中原陆沉、江南尽陷,朱成功、永历朝廷远在西南自顾不暇,浙东义军灰飞烟灭,昔日同袍或死或降。
他们虽率残舟三番闯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泣血题诗,却也是兵单力薄、粮饷匮乏,结果也无一例外,都因后继无援而被迫退回。
眼见大好山河尽染腥膻,故国衣冠沦为胡尘……
舟山血海未平、抗清大业寸步难行,内无粮草、外无强援,上有清廷重兵围剿,下有海疆风波险恶,复明之路早已是四面楚歌、一线难通。
只剩他们两个孤臣和刘孔昭等人在惊涛骇浪里,守着残明旗号,在无尽溃败与亡国哀痛中,撑着一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残梦。
张名振和张煌言时常于睡梦之中惊坐起,只觉心跳猛急、浑身战栗。
好似眼前一切,都不再是充满希望的斗争,只剩下满目颓丧的无力感。
但这次,他们胜了,他们全歼江南清军主力。
张名振笑得弯了腰,张煌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了,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亢奋过了。
笑过,张名振忽然收敛了笑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惭愧。
“我等无能……今日若不是陆公子及时来援,我舟山军数千儿郎肯定会尽皆命丧于此。”
张煌言也点头,接口道:“陆公子文韬武略,麾下赤武营更是善战,我等佩服之至。
之前军议时,公子与我们说能够速破敌军、速克镇江,我们三人还不信,只当公子年轻气盛没历练。
如今看来,倒是我们三人坐井观天了,不知公子竟如此善战,麾下赤武营竟然如此强悍!”
陆安摆手,笑容收敛了,认真回道:“这镇江一战,非是我一人一营之功,乃是我们赤武营和贵部舟山军合战才能取胜。
若是没有贵部牢牢拖住管效忠的数千绿营,我们也不可能放开手脚与马国柱、巴山决战。”
他说着,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残破的胸墙上扫过,从那些堆积的尸体上扫过,从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身上扫过。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迈,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眉清目秀。他们的许多甲胄破了,许多刀枪卷了,箭壶更是空了。
他们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眼睛里也尽是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活着的人在跟身边的同伴说话,他们拍着肩膀庆祝,亢奋笑谈杀敌几何。
也有人从尸体堆里认出了自己同乡亲友的遗体,随即伏在尸体上,诉说着生前他们的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