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长椅上,江枫把手机屏幕按灭。
正义执行者那篇帖子的信息量太大,光靠眼睛扫不出问题。
这东西写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读完之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三百多个签名的人不是傻子。
但他做了五关的题,很清楚一件事。
越漂亮的答案,越需要验算。
三枚铜钱从布包底部摸出来。
铜面上暗色的包浆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六爻排完,从下往上。
少阳、老阳、少阴、老阳、少阳、少阴。
主卦,乾上坤下,否卦。
天地否。
天在上,地在下,看起来各归其位。
实际上天气往上升,地气往下沉,上下不通,万物不生。
变卦,二爻四爻动,变成艮上巽下。
蛊卦。
江枫把铜钱收拢,指腹搓了搓铜面边缘。
否变蛊。
否卦的核心是上下不交。
放在这个案子里,公告栏上的指控和真相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信息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蛊卦的核心是蛊惑。
甲骨文里蛊字的写法是器皿中养虫,虫蚀器皿,人为制造的腐败。
有人在信息源头下了手脚。
二爻爻辞:干母之蛊。涉及根源处的问题。
四爻爻辞:裕父之蛊,往见吝。宽容前人的错误不去纠正,继续走下去会有麻烦。
综合起来。
学术抄袭这件事的真相被人从根源处颠倒了。
颠倒得很彻底,彻底到连纠错的路都被堵死。
江枫在草纸上写了两行字。
“否:天地不通,信息传导被阻断。”
“蛊:人为污染,有人在源头做了手脚。”
卦象给了方向,但不给细节。
他需要去验证一个东西。
那篇帖子里关于学术抄袭的论证,到底哪里动了手脚。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小胖子穿着睡衣和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近。
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
“你怎么又下来了?”
“睡不着。”
“你心真大,不怕我是坏人?”
“不怕,坏人我见得多了,特别在这个小区。”
江枫总觉得这小胖话里有话,身上透露着不属于他年龄段的沉稳,但也没多追问。
小胖子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两条腿悬空晃荡。
“你在算卦?”
“算完了。”
“算出什么了?”
“学术抄袭那件事有问题。”
江枫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浏览器。
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页面没反应。
小胖子把平板推过来。
“你用我的,你要查什么?”
江枫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
三十秒不到,学术网的检索页面跳出来了。
“全名顾望舒,对吧?社会学方向?”
“对。”
搜索结果出来了。
顾望舒名下有七篇论文,最近一篇发表在去年三月的《社会学研究》上。
标题是《城市封闭社区中的民间信仰传播与群体归因机制》。
正义执行者帖子里指控的,就是这篇。
帖子说这篇论文的数据和研究框架,与另一位学者韩志远发表在《社会心理学季刊》上的同题论文高度雷同。
顾望舒是抄袭方。
江枫又查了韩志远那篇的发表日期。
“韩志远,《封闭社区群体心理与替罪羊效应实证研究》,发表在去年九月的《社会心理学季刊》上。”
去年三月,去年九月。
顾望舒的论文发表时间比韩志远早了六个月。
如果只看谁先发表,结论是明摆的。
先发表的那个不可能抄袭后发表的。
但正义执行者的帖子里用了另一套逻辑。
帖子里写:韩志远教授的论文投稿时间为前年十一月,有期刊收稿回执为证。
而顾望舒的论文投稿时间为去年一月。
韩教授投稿在先,顾望舒投稿在后。
后者显然在审稿期间通过某种渠道获取了前者的研究数据。
看起来滴水不漏。
但江枫注意到一件事,两个期刊的简介上,审稿周期不一样。
《社会学研究》这个期刊的审稿周期是八到十二个月。
顾望舒去年三月发表,往回推十个月,投稿时间应该在前年五月左右。
不是去年一月。
帖子里说的去年一月投稿,和期刊审稿周期算出来的时间对不上。
差了大半年。
而《社会心理学季刊》的审稿周期是四到六个月。
韩志远去年九月发表,往回推五个月,投稿时间大约在去年四月。
不是前年十一月。
帖子里的前年十一月投稿,同样对不上。
江枫把两组数据在草纸上列出来。
按期刊审稿周期倒推,顾望舒实际投稿时间:前年五月。
韩志远实际投稿时间:去年四月。
顾望舒的投稿比韩志远早了整整十一个月。
抄袭方向是反的。
正义执行者帖子里的那套时间线,用了一个普通人不会去核实的信息差。
他只给出了收稿回执日期,但没人会去查那个期刊的审稿周期来反推真实时间线。
读者看完帖子,只会记住韩教授投稿在先这个结论。
至于这个在先是真是假,没有人会花十分钟去验证。
否卦,天在上地在下,看着各归其位。
帖子里的逻辑链看着严丝合缝,但上下之间的气全是断的。
蛊卦,器皿里养虫。
有人在信息源头精确地投放了一组伪造的时间节点。
让所有读过这篇帖子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一个颠倒的结论。
“叔叔。”
小胖子凑过来看草纸。
“所以顾阿姨没抄别人?”
“不光没抄。”
江枫把笔收起来。
“她是被人反过来偷了东西,还被倒打一耙。”
小胖子愣在原地。
平板屏幕的光照着他发呆的脸。
“那写帖子的人……”
“受过专业训练,懂法律文书格式,精通叙事逻辑。”
“知道怎么用真数据构建假结论。”
江枫把铜钱和草纸收回布包。
第一重指控的拼图归位了。
学术抄袭是栽赃,方向是反的,手法是精密的。
但这只是三重指控中的一重。
他顺手把平板电脑拿过来,点开顾望舒那篇论文的摘要页面。
摘要第一行。
“本文以华北地区三个封闭型住宅社区为田野调查对象,研究社区内部在面临群体焦虑时,如何通过民间信仰话语体系构建替罪羊机制,将结构性问题归因于特定个体……”
江枫的视线停在屏幕上。
她的研究方向,是一个社区如何集体制造一个替罪羊。
她自己活成了自己论文里的田野样本。
小胖子在旁边看着他,没出声。
江枫把平板还给他,起身。
“回去睡觉。”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小胖子抱着平板跑了两步,又回头。
“叔叔,你叫什么?”
“江枫。”
“我叫杨磊。”
他拍了拍平板背面。
“明天我把充电宝也带上。”
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消失在楼栋入口处。
花园长椅上,江枫坐在原处。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三重指控。
第一重,学术抄袭,贼喊捉贼,已解。
第二重,破坏韩教授家庭。
第三重,携带邪气引发灾祸。
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签一百个名。
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但天衣无缝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真正的冤屈是杂乱的,真正的指控是有漏洞的。
只有人为编织的东西,才会找不到线头。
江枫把布包收好,往七栋的方向走。
草纸上多了一行字。
“查韩志远与林知行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