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吉祥村】快醒来吧太残忍了
    大年初一的晨光透过猪圈的木板缝隙照进来的时候,沈绣娘正用冻僵的手指在一块破布上绣一个全新的符号。

    十九年了,自从她头胎生下了女儿林秀娘,她的卧房就被搬进了这个猪圈。

    一半给猪睡,一半铺这褥子,是她的床铺。

    她在这猪圈里绣了数不清的布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图案。

    弯的像月牙,尖的像针尖,圆的像眼睛。

    这是她在十九年的黑暗里为自己创造的语言。

    昨天翠芳死了,她便在布上新增了一个符号。

    一个躺倒的人,旁边加一横。

    那是翠芳。

    她其实只见过翠芳几面,但她要替翠芳记住这个日子。

    猪圈外,村子还在沉睡。

    但孟黎已经醒了。

    她在祠堂后院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林家的族谱,线装的册子,是牛皮封面。

    男丁的名字墨迹饱满,媳妇均以“某氏”记录,且墨淡字小,生女大多只记“夭”。

    看到这个“夭”字,她不由又想起傍晚的那一幕,鼻端似乎又弥漫起熟肉的味道,顿时猛烈干呕一声。

    她看着那个代表自己的三个字——林沈氏。

    墨迹很淡了,淡得快要消失。

    她看了它几十年,此时却抬笔,重重划去了这三个字。

    不是的。

    她不是沈氏。

    她不是这个村子里恶毒的林老太,她叫孟黎,是一个在城市里读过书的文明社会的年轻女人。

    她是孟黎!

    她不是林老太!

    她不是!!!

    孟黎懵地站起来,苍老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再也没有了年龄的桎梏,灵敏得不可思议。

    她愤怒地撕碎了眼前的族谱。

    *

    村长一早独自去神树下查看。

    日光下,神树沐浴着阳光,光点从层层缝隙落下,神圣得仿佛散发出圣光。

    但树下雪地里的炭黑痕迹依旧清晰。

    他蹲下,伸手拨开表层积雪,底下好几层都是炭。

    昨夜的、去岁的、十年前、三十年前……

    每一层炭对应一次献祭。

    他拨雪的手停了下来。

    他一瞬间有点恍惚:翠芳是第几个?

    他当了三十三年村长,他应该知道的。

    但他在脑子里数了一下,发现数不出来。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像小针一样的刺痛,极轻极细微,但还是刺了一下。

    不知不觉,他的膝盖在炭灰上压出两个深深的印子。

    *

    稳婆蔡婶一大早就在河边石板上,搓洗献祭后残留的痕迹。

    她的视线落点只在盆中衣物上,脑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想。

    水面倒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略低下头,与水中倒影直直对视。

    直到某个角度,她的动作僵住。

    水里倒影的脸忽然扭曲了一瞬,皱纹像是被水波冲开,露出下面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太过年轻,太过陌生。

    她猛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花溅到石板上。

    等她再低头时,水面已经恢复如常,还是那张老脸。

    老脸顺着水纹扩散,昨天傍晚的熊熊火焰跃然水上,恍惚间,婴儿虚弱的哭声好像近在耳边。

    她的心脏猛然抽搐。

    没由来的,她生出强烈的悔恨。

    恨不得时间回到前一天,她一定要剁了自己将婴儿当上烤架的那双手!

    离她几丈远的老槐树上有只老鸹忽然叫了一声,惊得她猛然回神。

    她湿着手站了很久,泪水汹涌而出。

    *

    林耀宗在村口遇到了后山看守的村民老六。

    老六刚从山上换岗下来,鞋面上的雪还没化,嘴里骂骂咧咧。

    “你那个新娘子,昨天又闹。

    拿头撞墙,撞得满脸血,现在绑在床上还能骂人。”

    林耀宗本该应声的。

    往常他听到这种事都会骂回去,不管柴房里那女人对不对,得先护着自家的媳妇儿不是。

    但今天他没能张开嘴。

    他脑海里反复出现昨天黄昏的画面,他站在柴房外面,听到里面传来的歌声。

    他现在知道了,那是里面的女人在唱她老家的歌。

    他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一块准备带回家的年糕,捏得粉碎。

    碎渣落进雪地,让原本洁净的雪地一片狼藉。

    *

    午后的村巷里,林耀祖刚转过拐角,就与一个背柴女孩撞了个满怀。

    女孩跌坐在地,柴火散了一地。

    牧师还没开口,她已经用手肘飞快地把柴往路边拢,嘴里小声飞快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看到……”

    林耀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儿,她只是拢柴,一句不敢多说,甚至不敢哭。

    林耀祖不知道怎么想的,回过神,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蹲了下来,在帮这个小女孩儿捡柴。

    他的嘴像是不听使唤,温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看清。”

    这句话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愣住了,女孩也愣了。

    两个人都被这句话吓到。

    女孩抱起柴,沿着墙根飞快跑了,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林耀祖蹲在雪地里,感觉自己心底像是裂开了,露出的黑暗中,像是有一只陌生的手,沿着裂缝用力撕裂。

    *

    冯老板在杂货铺后仓库理货,翻到一个积满灰的铁盒。

    她的手指微顿。

    这个铁盒,她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它不存在。

    此刻,铁盒冰凉地硌着她的手心,她蹲在仓库的灰尘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终于,她还是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是泛黄的纸片、烟壳背面的炭笔字迹、包装纸、货运单存根。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货物名称。

    “腊月十九,林耀宗订红绸。”

    “冬月初三,村长要麻绳一根。”

    “腊月初八,林耀祖订麻绳一根、麻袋一条、封箱胶带一卷。”

    每一笔,全是锁链。

    她跪在仓库的积灰里捧着铁盒,感觉整个世界在往她脸上扇巴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每一项记账,她眼前浮现出的画面,是被绑着拜堂的女人、被吊上神树的女人、被拴住脖子绑在猪圈门口的女人……

    画面最终落在翠芳的尸体,和在她尸体边灼烤着的她的女儿……

    汹涌的愤怒没有由来涌起,强烈的想将所有人都杀了的愤怒冲上头顶。

    要是在她那边,所有人都是杀人犯!死罪!

    她湿润的双眼突然茫然。

    ? ?写不下去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