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盯着她的侧脸,一时无言。当兵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今天算是开了眼。西郊基地那边生死攸关,这位始作俑者满脑子只有干饭。
西郊实验基地是省里的重点工程,那份涂层配方关系到新一代发动机的研发进度。
她随口抛出两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数据,预言了一场毁灭性的爆炸。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屁股走人,理由是肚子饿了。
陆振华在脑海中快速进行沙盘推演。
选项一,立刻动手,把她铐回市局地下审讯室。动用一切手段逼问她数据的来源。
风险极大。这女人连八百度土高炉爆炸的参数都能随口报出,说明她掌握的核心技术远超目前市局和省里的认知。一旦用强,她随便给个假配方,造成的损失谁也承担不起。
选项二,顺着她,观察她,弄清她的真正目的。
她母亲苏梅留下的遗物里藏着军工数据,她作为黑五类子女,本该夹着尾巴做人。今天却突然高调爆发。
她想要什么?平反?钱?还是某种更隐秘的权力?
陆振华排除了选项一。对于这种掌握绝对技术壁垒的人,强硬是最愚蠢的手段。
“西大街有家国营面馆,这会儿应该没关门。”陆振华两步跨上前,自然地走在她侧前方,挡住夜风。
姜晚点头。“我要加两个煎蛋。”
背后,霍局还在冲通讯员咆哮,吉普车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整个废品站乱成一锅粥。引发这场大乱的两人,早就溜达出了大铁门,没入夜色。
同一时间。西郊实验基地。三号厂房。
八百度的反应炉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炉体散发着惊人的热浪。
省里派来的专家组组长赵培远站在操作台前,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
十分钟了。
“各项指标正常。再加两斤钴粉进去,催化反应还没达到峰值。”赵培远下达指令。
年轻的技术员满头大汗,刚抓起铁锹准备铲料。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猛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吓了所有人一跳。
接线员抓起话筒,听了两秒,浑身一哆嗦。
“赵工!市局霍局长来电!要求全线停机!立刻撤离人员!他说有人指出配方有致命缺陷,钛粉比例不对,炉子三分钟内会爆炸!”
赵培远动作一顿,把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烫到了手背,他也顾不上擦。
“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赵培远指着电话机破口大骂,“市局那帮拿枪的懂什么叫高温涂层吗?这配方是我们专家组三十多个人,熬了半个月推演出来的!完美无缺!停机?这炉料价值十几万,停机全成了废渣,这个责任他霍建国担得起吗?”
“可是霍局长说那个人连钴粉的精确占比都报出来了……”
“让他闭嘴!告诉他,出了问题我赵培远拿脑袋担保!继续投料!一克都不准少!”
话音刚落。
“滴——滴——滴——”
控制台上的红色警报灯突然疯狂闪烁。
负责监控数据的技术员扑到仪表盘前,手忙脚乱地拍打按键。
“赵工!炉腔内压飙升!温度突破临界值了!压不住了!”技术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赵培远猛地转过头。
那句“不可能”卡在嗓子眼,还没喊出口。
“轰——!”
巨响撕裂了夜空。
三号反应炉顶盖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掀翻了半个厂房的石棉瓦屋顶。
灼热的气浪席卷而出,将几米外的操作台连同赵培远一起掀飞。
碎铁片和燃烧的残渣雨点般砸落。
赵培远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浑身沾满黑灰,耳朵里嗡嗡作响。
半个厂房已经化作火海。
他呆呆地看着燃烧的废墟。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个月的心血。十几万的材料。全完了。
市局那个电话是怎么说的?配方有致命缺陷。三分钟内会爆炸。
全对上了。一秒不差。
到底是谁?是谁隔着十几公里,连现场都没看一眼,就精准预判了这场灾难?
周围的技术员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哭喊声乱成一团。
赵培远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缝。属于顶尖专家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西大街。国营面馆的木门半掩着。
姜晚推门走进去。
【宿主,检测到十公里外发生剧烈爆炸。能量波动与推演结果完全一致。】
星火的电子合成音在脑海中响起。
姜晚拉开一条长凳,一屁股坐下。
“意料之中。那帮老头子要是不头铁,就不叫老学究了。”她在脑海中回应。
【宿主,这具身体的血糖浓度已降至危险水平。预计三分钟后触发晕厥保护机制。】
姜晚用力拍了拍桌子。
柜台后面,胖乎乎的服务员正拿着苍蝇拍打瞌睡,被这动静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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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什么敲?没看墙上写着不准无故殴打顾客吗?不对,我们下班了!火都封了,没面了!”服务员不耐烦地挥手,满脸嫌弃地看着姜晚那身沾着机油的旧棉袄。
陆振华大步走过来。
他没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一块钱纸币,拍在柜台上。
“两碗肉丝面。其中一碗加两个煎蛋。要快。”
服务员刚想骂人,抬头对上陆振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身笔挺的军装。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行吧。师傅还没熄火。”服务员麻利地收起粮票和钱,转身往后厨跑。
陆振华在姜晚对面坐下。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荡。
姜晚双手托着下巴,盯着后厨的门帘。
“你一点都不担心?”陆振华打破沉默。
“担心什么?”
“西郊基地。”
“我该报的数据都报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他们非要炸炉子听响,我还能飞过去用手捂住?”姜晚换了个姿势,单手敲击桌面。
陆振华看着她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规律,不像随便敲的。
这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
苏梅的女儿。废品站临时工。懂俄语,懂机械,现在连最前沿的军工材料配方都门清。
陆振华再次推演。她刚才抛出那组数据,绝对不是为了卖弄。她是在展示价值。这是一种谈判策略。她惹了麻烦,所以用一个更大的筹码来保全自己。
“面来了!”
服务员端着两个粗瓷大碗走出来,重重放在桌上。
热气腾腾。
姜晚面前那碗,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边缘煎得焦脆。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开吃。
一口面条吸进去,胃里的绞痛终于缓解了几分。
【检测到碳水化合物摄入。能量转化中。系统核心模块修复进度提升0.01%。】
姜晚懒得理会星火的播报。她现在只想干饭。
陆振华没动筷子。
他看着姜晚吃面的架势。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倒像是在战场上抢配给口粮的新兵。
“你母亲留下的配方,缺了最核心的催化剂比例。”陆振华突然开口。
姜晚咬了一大口煎蛋。
“我知道。”她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能补全它。”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晚停下筷子。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着陆振华。
昏暗的光线下,陆振华坐得笔直。这男人身上有种硝烟混合着机油的味道。
姜晚在脑海中快速盘算。这当兵的脑子转得挺快。他没有问为什么知道配方缺陷,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他在试探底牌。
如果承认能补全,就会被立刻带走,关进某个秘密基地,没日没夜地画图纸。如果否认,刚才在废品站那一出就成了笑话,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人开口。
“我不能。”姜晚回答得干脆利落。
陆振华没有任何反应。
“但我能弄出比那玩意儿好十倍的配方。”姜晚夹起第二块煎蛋,“前提是,给我弄一套像样的工具。你们那破废品站里,连把十字螺丝刀都生了锈。”
陆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十倍的配方。
这口气大得没边了。
西郊那个配方,是省里汇聚了几十个顶尖专家,耗费大半年才弄出来的半成品。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张口就是好十倍。
如果是半小时前,陆振华会觉得她在发疯。
但现在,西郊那边的爆炸声,就是她最好的背书。
“你需要什么工具?”陆振华问。
这就是妥协。
姜晚咽下最后一口面汤。
“一套高精度游标卡尺,一台示波器,还有……”
话音未落。
“吱——!”
面馆外面的街道上,响起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硬生生刹停在面馆门口。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局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警服沾满了黑色的烟灰,右边袖子还烧破了一个大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面馆里的服务员吓得直接钻到了柜台底下。
霍局长根本没管其他人。
他几步冲到桌前,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震得几个空碗当啷作响。
霍局长死死盯着正在擦嘴的姜晚。胸膛剧烈起伏。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炸了。”霍局长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姜晚把擦嘴的草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我说了,连灰都剩不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霍局长那张黑白交错的脸。
霍局长双手撑在油腻的桌面上,十指死死抠住木头边缘。他整个人往前倾,凑得极近。
那阵刺鼻的焦糊味直冲姜晚鼻腔。
“省专家组的赵培远,疯了。”霍局长嗓音嘶哑,说话时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姜晚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对方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多大岁数了,心理素质这么差。”她拿起桌上的醋瓶,慢条斯理地往面汤里滴了两滴醋。
霍局长眼睛瞪得溜圆,眼里爬满红血丝。
“你没听懂!”他拔高音量,震得旁边桌上的空筷子筒嗡嗡响,“赵培远!省里请来的首席专家!他带着十几号人,把西郊基地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对着那堆烧成黑炭的反应炉残骸,直接跪下了!”
陆振华坐在对面,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赵培远这人他打过交道。出了名的顽固,眼高于顶。省里拨专款请来的活菩萨,平时走路都恨不得仰着下巴。
让他认错,比登天还难。现在直接跪了。
“他扯着我的领子,非要见你。”霍局长盯着姜晚的脸,试图从这个年轻姑娘脸上找出一丁点慌乱或者得意。
什么都没有。
“他说,那个一眼看出配方缺陷的人……”霍局长咽了口唾沫,停顿了两秒。
“是神。”
这两个字落下来,面馆里只剩后厨漏水的滴答声。
姜晚端起碗,喝了一口加了醋的面汤。
“封建迷信要不得。”她放下碗,抽出筷子敲了敲瓷碗边缘,抬眼看向陆振华,“我刚才提的条件,你们批不批?”
霍局长愣住,转头看陆振华:“什么条件?”
“一套高精度游标卡尺,一台示波器。”姜晚掰着手指头算,“哦对,还得加一套防爆服。你们这帮人搞科研,太费命。”
陆振华端着茶缸,手指在粗糙的搪瓷表面刮擦两下。
茶水凉透,飘着几片碎茶叶梗。
视线越过升腾的面汤热气,落在姜晚脸上。
这姑娘刚要了游标卡尺和示波器,转头连防爆服都安排上了。
西郊基地出了事,她张口要接手,条件提得理直气壮。
霍局长在一旁直喘粗气,黑白交错的脸憋得发紫,刚张开嘴想说话,被陆振华抬手压了回去。
“高精度游标卡尺,厂里有。”陆振华把茶缸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示波器去市局调。”
他看着桌上的空碗。
“防爆服,你要几套?”
姜晚把筷子架在碗沿上,慢吞吞地折着手里的草纸:“一套就行,我不带徒弟。”
霍局长急了,拍着大腿:“你一个人?那可是省级重点项目!赵培远带了十五个高材生……”
“所以他跪了。”姜晚把折好的草纸丢进废纸篓。
霍局长被噎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连着咳了好几声。
陆振华站起身。
军装笔挺,挡住了面馆外透进来的光线。
他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两毛钱纸币,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板,结账。”
转头看向姜晚,下巴往上抬了抬。
“走吧,去领你的游标卡尺。”
姜晚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先说好,没牌子的卡尺我不用。误差超过0.02毫米,做出来的东西会要命。”
陆振华走在前面,推开面馆破旧的木门。
“军工厂甲级库房,随你挑。”
霍局长跟在后面,身上的焦糊味还没散,脚步踉跄。
“不是,老陆,你真信她?那可是连省里专家都搞不定的东西……”
陆振华停下脚步,看了霍局长一眼。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霍局长没声了。西郊那堆废铁还在冒烟,赵培远还在那儿磕头,他拿什么去交差。
姜晚跨出门槛,阳光晃眼。
“霍局,顺路去趟供销社。”她站在台阶上,回头交代,“买两斤大白兔奶糖。脑力劳动消耗大,补糖分。”
霍局长眼睛瞪圆,指着自己的鼻子。
堂堂分局一把手,去跑腿买奶糖。
陆振华拉开吉普车车门,冲霍局长扬了扬下巴。
“去买。记我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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