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奉天门外，天色依然有些阴沉。
往日里，百官上朝前，总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几句，或者互相探探口风。
但今天。
午门广场上。
气氛依旧让人窒息。
几百名身穿官服的朝廷命官，虽然站得整整齐齐，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极其克制，仿佛每个人都在刻意避开身边的同僚，生怕沾染上什么看不见的晦气。
不过，虽然大家提心吊胆。
但今日能恢复常朝，在许多老臣看来，已经算是一个难得的好信号了。
因为他们都清楚。
当年马皇后薨逝时，皇上可是悲痛欲绝，整整罢朝了一个多月！
而这次张衡被诛九族之事情，虽然性质恶劣，但皇上只罢朝了半个多月便重新临朝，说明事情还在可控的范围内，没有严重到要掀翻整个朝堂的地步。
武将阵营的前方。
徐达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这群噤若寒蝉的文臣。
他昨日才刚回京城，对于这半个月来京城发生的变故，他也是一头雾水。
只听说那个叫张衡的言官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被诛了九族，但他昨日进宫求见皇上却被拒之门外，连个探口风的机会都没有。
正疑惑间，徐达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绯红色。
郭年神色从容地走着。
“郭小子。”
徐达压低声音，凑近了几步，探究道：“这京城里到底是出了什么妖蛾子？怎么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你知不知些内情？”
郭年看了徐达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一些。”
徐达眉头一挑，立刻猜到郭年肯定是从太子那里得到了内部消息。
“到底怎么回事？”
徐达迫不及待地追问。
郭年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奉天殿，语气平静凝重。
“徐帅，稍安勿躁。等会儿上朝，您自然就知道了。”
“百官进殿——！”
随着礼仪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宁静，百官们纷纷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奉天殿内。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
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明显憔悴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眼底有着深深的乌青。
但与这副病弱之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眉宇间阴冷的戾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行礼毕。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上奏。
谁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一个字，会不会成为皇上宣泄怒火的替罪羊。
最终，还是太子朱标率先打破了沉默。
“父皇，儿臣有本奏。”
朱标出列，将这半个月来积压的一些紧急政务，挑着重点、尽量用平缓的语气汇报了一遍。
见皇上没有发火，只是默默地听着，被朱标谈及到的几名部门主官，这才敢战战兢兢地顺势站出来，补充汇报了一些细节。
大殿内的局面，似乎因为这正常的政务流程，稍微缓和了一点。
“……以上，便是近日各部之要务。”朱标汇报完毕，退回原位。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依然阴沉。
“还有谁有本奏？”
“臣有本！”
徐达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如钟。
“臣奉旨协助宗宪司都御史郭年，前往贵州平叛查案，现已查明！”
“贵州都指挥同知马烨，贪墨军饷、逼反土司、杀害朝廷命官，罪证确凿！现已伏法！”
徐达在说到伏法二字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本想按照之前的打算，说马烨是在逃亡途中被乱箭射杀的，以保全郭年。
但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郭年，想起郭年那句“敢作敢当”，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没有替他隐瞒。
“禀陛下！”
徐达朗声说道：“马烨被生擒后，因其在贵州作恶多端，民怨沸腾。郭大人为平息土司之怒，并未将其押解回京，而是直接下令，将其交由当地土司部人……就地处决了！”
此言一出。
百官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又杀了一个封疆大吏！而且还是皇亲国戚！
这郭年，真特么是个阎王啊！
朱元璋闻言。
目光瞬间如电般射向郭年。
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探究。
“郭年，确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
郭年毫不避讳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坦然承认。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元璋并没有因为郭年的先斩后奏而发火，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马烨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朱元璋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名字。
“至于那个赵如海……”
朱元璋的语气中竟然罕见的带上了赞赏。
朱元璋看向后排的赵如海。
赵如海连忙出列。
“你能为了保住罪证，以身作饵，跳下滴水崖，倒是个硬骨头！没给咱大明的文官丢脸！”
“既然他立了这等护国安邦的大功，那自然该赏！”
“赵如海，既然你与西南土司结下了善缘，又深悉当地钱粮账目。那这京城，你也不用回了！”
“朕擢升你为贵州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正二品！”
“替朕留在西南，好好安抚那些土司！”
“赵如海，你意下如何？”
朱元璋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却没看赵如海，而是看向了郭年！
赵如海愣住了。
他原本就打定了主意，要放弃京城的复杂，求一个留在西南的机会。
他连求情的折子都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了，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皇上竟然直接就下旨了？！
而且，还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贵州布政使！！！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双黄蛋啊！
一跃龙门，便成龙了！
“臣……臣叩谢圣恩！臣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赵如海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而一旁的郭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朱元璋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瞬间明白了老朱的算计。
朱元璋之前贬赵如海，是为了恶心郭年。
如今赵如海立了大功，如果不重赏，郭年肯定要闹。
但赵如海在西南土司那边深得民心，而大明又因马烨而给他们留下来了心理创伤。
因此，将赵如海留在西南土司那边。
几乎能彻底稳固西南边疆！
但直接擢升为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这绝对是看了他的面子。
不过，如今的局面，也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三赢之局了！
郭年看着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出声反对。
因为这不仅是朱元璋的算计，也恰好是赵如海的心愿。
既然两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那他自然乐见其成。
这也算是他这趟西南之行，给这位刚刚找回了为官初心的赵叔，争取到的最好归宿了。
见郭年没有跳出来挑刺，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西南的事结了。
该给的甜头也都给了。
接下来，也该正式步入今天早朝真正的正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