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方才已抬步朝着殿外走去,余光骤然瞥见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一闪,转瞬便隐没在殿柱之后,没了踪迹,脚步一顿,往那边看了一眼。
左右快速扫了一眼,见周遭官员只顾着对着韩非瞪眼,宫人内侍又忙着收拾殿中残局,无人留意他这边,便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往柱子后面一缩。
“你躲什么?”李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
周文清白了他一眼,半点不带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小声回呛:“你又好到哪里去?不也跟着躲来了?”
“我这是陪你,不识好人心!”
“得了吧。”周文清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往外张望。
“刚才在我殿上指人痛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陪?现在倒陪得勤快。”
那不是你自己主动请缨的吗?
李斯略显无语地撇了撇嘴。
而且不骂得挺痛快的,舌灿莲花,言辞锋利、气势逼人,把那群权贵堵得脸都绿了,哪有半分需要旁人相护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往周文清身边靠了靠。
“别担心,等大王遣了侍卫护送我们出宫,阿一早在宫门口候着,有他在,绝对安全。”
“你倒是信任他。”
“那当……”
“啊——!”
周文清话说到一半,只觉得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
他本就心神未宁,这一下触碰更是如同惊弓触弦,整个人“噌”地弹起来,下意识就要往前蹿。
李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别跑别跑!是人是人!”
我现在怕的就是人!
周文清僵着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只见韩非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面,正站在他三步之外,衣袂清挺。
“抱歉,周……内史。”韩非微微拱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歉意,语气温缓,“非无意惊扰,还望周内史莫怪。”
这家伙走路怎么不带出声的?!
我的颜面啊!
他强撑着扶着朱红殿柱站稳,故作镇定地干咳两声,指尖微微攥起,飞快将脸上的惊惶之色敛去,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
“没有没有,韩子言重了,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对,活动筋骨。”
一旁的李斯低着头,下颌努力绷紧,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硬是没笑出声来。
周文清余光瞥到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待转过脸看向韩非时,已经瞬间敛去窘迫,重新端起原本的君子气度,神色温雅,和声问道:
“不知韩子此时寻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韩非垂眸略一沉吟,再抬眼时,目光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韩国使团已然离秦,非如今孤身一人,不便再居使馆,方才朝堂之上,学府法科虽已议定设立,然校舍居所落成,尚需一段时日。”
“非如今流落咸阳,无合适的安身之处,听闻周内史亦是韩国故土之人,便斗胆相求,望周内史顾念同乡之谊,容非暂居府中一段时日,非不胜感激。”
周文清和李斯对视一眼,看来韩非还是不愿意沾上一丝一毫背弃故国之嫌,住进大王安排的居所。
周文清心里叹了口气,懂他的傲骨坚守,知此事暂时急不来,只是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斟酌着开口:
“韩子能来,文清本该扫榻相迎,只是……不瞒韩子,今日之事后,文清怕是得罪了不少人,你瞧这一下朝,我连殿门都不敢出。”
他摊摊手,一脸无奈,苦笑着继续道:
“这几日,府上怕是也要闭锁一段时间,躲躲风头,韩子若此刻住进我府中,怕是难免要受我牵连,被那些心怀怨怼之小人刁难,平白惹来诸多麻烦,反倒耽误了韩子研习法理,这绝非文清所愿。”
他这话半点不掺假,今日在殿上,他痛快是痛快了,可那仇恨值也是拉得满满的,便是韩非和李斯捆起来都不及他。
毕竟人家是辩论,他几乎可以说是指着鼻子骂。
虽是李斯出面,但学府毕竟在他,这笔账怕是又要被记在他身上,此次可是直接触动了世家勋贵的根基利益,不比往日小打小闹,他若是还张扬行事,必定会遭人暗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防不胜防。
周文清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回府之后便立刻上书告病,闭门谢客,绝不出门,低调蛰伏,直等到这场风波彻底平息,免得无端麻烦缠身。
韩非闻言骤然一怔,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显然是这般操作全然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斯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师弟若不嫌弃,不如到斯那里暂住,斯那儿宽敞,又清静,我们师兄弟多年未见,正好可以好好聊聊。”
李斯的话说得诚恳,目光灼灼地盯着韩非,心里都开始盘算着自己案头的卷宗,有哪些可以分出来,有哪些可以让师弟帮忙“参详参详”。
他越想越美,韩非却摇了摇头,看了李斯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歉然:“师兄好意,非心领了,只是……师兄府中已有家眷,非若常住,难免令师兄不便。”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不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韩非的性子孤傲,是绝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点点头:“也是,那……”
韩非已经将目光转向周文清,语气恳切:“非在秦国无亲无故,亦无往来应酬之需,只求一处清静之所,可安心整理书稿、研习法理,听闻周内史府中素来清幽,又无闲杂人等,正合非心意,若周内史不弃,非愿暂居府上,待学府落成便即迁出,绝不叨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想到当日姚贾之言,周内史心中微动,当下也不再推辞,更何况……他案上也有不少卷宗呢!
他点头道:“如此,既然韩子不嫌,那就在寒舍住下,文清必当好好招待。。”
周内史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我那院子别的没有,清静倒是真的,就是这几日怕是要跟着我一起躲风头咯!”
韩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含笑,拱手道:“周内史肯收留,非已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