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的高铁票不好买,刷了两天,连个候补都没排上。
苏陌干脆让人派了辆九座的宇通过来,他已经打算慢慢在鹿溪等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不然等到上大学的时候突然开始大手大脚消费,他们肯定会被吓得不轻。
有些事得温水煮青蛙,今天露一点,明天露一点,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车子在方观雪家楼下停稳,刘杰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脖子上挂着一个充电的小风扇,对着脸呼呼地吹。
他看着面前这栋楼,抓着苏陌的胳膊开始晃,“陌哥你看见了吗!有生之年我也是住上京城二环的房了!”
苏陌被他摇得受不了,拍了拍他的手背:“apple U,激动归激动,空气给一下。”
司机袁丰把几个人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搬出来码在路边,搬完最后一个箱子,他直起身,对着苏陌微微躬身,角度不大,但很认真,“苏…同学,那我先走了。”
苏陌点点头:“辛苦。”
袁丰“哎”了一声,转身上车。
开出大概两条街,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灯的时候,他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转账两千,备注是“辛苦”。
袁丰嘴角咧开,下次苏总再叫车,还得抢在老王前面。
刘杰看着车开远了,肘了肘苏陌:“陌哥,我咋感觉司机大哥对你很尊敬的样子?”
苏陌面不改色地拎起他和鹿溪的行李往楼道里走,“错觉,走了,上楼选房间。”
方观雪没说错,她的房子真的蛮大的。
两层打通的复式,客厅挑高大概有六米,一整面落地窗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外面的天光毫无保留地请进来。
地板是浅灰色的哑光木纹,沙发是一整块奶白色的巨型云朵,瘫在那里,看着就很适合躺平。
角落里有一架钢琴,黑色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琴盖合着,上面没有灰。
唐糖“喔!”了一声,她转过头,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方观雪,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雪姐,草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方观雪对“雪姐”这个称呼微微意外了一下,但没有纠正,“当然。”
苏陌已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
之后上大学的时候,也可以在学校附近买个这样的大平层,不用太大,够几个人落脚就行。
方观雪转过身,看向众人,笑容淡淡地漾开:“大家随意挑选房间吧,这里有人定期打扫,不用担心卫生问题。”
话音刚落,刘杰已经冲上了楼梯,一边跑一边喊:“雪姐我将一辈子拥护您啊!”
沐卿风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只是在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上走。
鹿溪没有动,她站在苏陌旁边,拉了拉他的衣服,眨巴眨巴眼睛,不说话。
苏陌揉了揉她的头,“我知道,和你住隔壁。”
鹿溪嘿嘿一笑,马尾辫甩了一下,拉起两个行李箱选了一楼两间相邻的,门对门,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
苏陌没有立刻进房间,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陌上资本的本部原来一直在江城,后来因为京城这边机会更多,就开始慢慢把发展中心朝这边迁移。
他之前看过林薇发的报表,京城的业务量已经超过了江城总部,团队也扩充了好几轮,新招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本来想之后再来看看的,但既然这次都到京城了,正好顺道去一趟。
苏陌给林薇回了一条消息,说明天过去看看,对面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又补了一句“需要安排车接吗”。
“不用。”
苏陌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自己房间走。
鹿溪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拎着他那件灰色的卫衣,正对着光看领口有没有皱。
衣柜的门开着,一半的空间已经被她填满了,苏陌的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比她收拾自己家里的衣柜还认真。
苏陌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她的背影。
昨天张甘三人喊他“苏总”的时候,鹿溪就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
苏陌本以为她会有很多问题——为什么要喊你苏总?你有公司吗?你哪来那么多钱?那些钱是好道路来的吗?
苏陌几乎能想象到鹿溪对着他喊“你还年轻,千万不能走到违法犯罪的道路上!”的场面。
从昨晚到现在,他准备了很多答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每一个都尽量说得简单、说得不吓人。
但鹿溪愣是一句话都没问,他只是笑嘻嘻地说“明天见”,然后就回自己家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苏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溪啊。”
鹿溪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脸颊上沾了一点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大概是收拾箱子的时候蹭上的。
“怎么啦?”
她问,那笑容依旧如往日般明媚,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点牙齿,整张脸都在发光。
好像苏陌不管说什么、问什么,她都会用这个笑容接着。
苏陌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说,“就昨天的事。”
鹿溪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认真地想了想。“有。”
苏陌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放下抱着的双臂,站直了身子。“你问。”
鹿溪走到他面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有不加修饰的担忧。
“陌陌,”她说,“沐沐的爸爸,不会再过来打扰沐沐和奶奶了吧?”
苏陌一怔,他准备了一肚子答案,但鹿溪问的是沐尚。
他摇摇头:“不会。这次我安排好了。”
他确实安排好了。
张甘和赵文把沐尚送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终点是一个苏陌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小县城。
那边有个矿场,大老板和苏陌手底下的人有点交情,答应给沐尚一份工,管吃管住,工资月结,但扣掉食宿和“管理费”之后,到手的钱大概只够买烟。
沐尚也知道这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结局了。
一个赌棍被人剁了三根手指,还能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工作,不用睡桥洞,不用被人追着打,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于他会不会跑,苏陌不担心。
那个矿场在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山沟里,跑出去是连绵的大山,跑不跑得出去另说,跑出去了,他也没地方可去。
江城是回不来了,苏陌让人跟他说得很清楚,再出现在江城,就不是签协议这么简单了,沐尚应该能听懂。
他那种人,在牌桌上像个二比,但在输得精光后倒是聪明了,知道反思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该弃。
鹿溪“哦”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然后继续从行李箱里往外拿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
苏陌忍不住提醒道:“没别的事了吗?”
鹿溪头也没回:“没有啦。”
她挂好最后一件衣服,把上面被衣架压出的褶皱用手掌慢慢捋平,做完这些,她走到苏陌面前,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老气横秋的,像是一个在教导后辈的前辈。
“溪姐明白,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溪姐说。”
苏陌看着她这副故作成熟的模样,只是觉得鹿溪可爱。
作为深度了解鹿溪的人,他怎么能不知道她是那种“想问但不好意思开口、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想问”的类型。
他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不问?”
鹿溪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副“溪姐懂你”的面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那张憋了一天、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好奇得要命的脸。
她迈着小碎步走到他面前,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角,轻轻拉了拉,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陌陌…昨天他们为什么喊你苏总啊?”
苏陌轻轻捏住她的脸,往两边扯了扯。
她的脸很软,手感很好,被扯开的时候嘴巴嘟起来,像一只鼓鼓的小河豚。
“不是说不问吗?”
鹿溪的脸被他扯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但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红晕。“你又故意笑话我!”
她抬起粉拳,锤了他胸口两下,力道不重,“快说!”
“简单,”苏陌站在那儿任她锤着,“因为我真的是苏总。”
【能帮小溪实现所有天马行空想法的苏总】
鹿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眼睛也瞪圆了,“你好厉害!”
就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发自内心的“你好厉害”。
苏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原来陌陌这么厉害”的小骄傲,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种社会人常有的、假惺惺的“我不在意你的钱,我只在意你对我好不好”。
但实际上没钱你试试?
转账一停,感情清零。
但鹿溪不是,她是真的不在意苏陌有多少钱。
她只是觉得苏陌厉害,因为苏陌是苏陌。
不管他是苏总,还是陌陌,对她来说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会在路灯下等她回家的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苏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在掌心下蹭来蹭去,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
“还有很多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以后慢慢告诉你。”
鹿溪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阳光落在里面,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好啊,”她说,“你慢慢说,我慢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