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
豫章郡,节度使府。
刘靖拆开卢光稠的信,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月初五?”
他将信笺随手丢在案头,摇了摇头,对身旁的青阳散人说道:“这卢老头倒是急性子,竟跟我的婚期撞到了一块儿。”
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卢使君急,说明他怕。怕得越厉害,便越想早些把这条绳子系牢。这是好事。”
刘靖点了点头。
急些也好。一旦联姻坐实,虔州便彻底绑死在宁国军的战车上。
等到伐楚之时,卢光稠想不出力都不行。
他提笔回了一封简短的信,除了应允婚期外还另附了一份丰厚的贺礼清单,交代人送往虔州。
随后便将此事搁下,转头扎进了伐楚的军务之中。
然而,节度府里的另一桩婚事,却在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步入四月,关于刘靖即将迎娶林婉的消息开始在大街小巷悄然流传。
起初只是茶坊酒肆中的窃窃私语,几日之间便传遍了整座豫章城。
“你们可听说了?节帅要娶的那个林院长,原先是崔家的儿媳!”
“崔家?哪个崔家?”
“还能有哪个?清河崔氏!就是节帅正妻崔夫人的娘家!”
“天爷!那岂不是……嫂嫂变妹妹了?”
此言一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些本就对刘靖推行新政心怀不满的世家子弟与迂腐文人,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各种檄文、诗赋如雪片般散布于城中。
“色令智昏,罔顾人伦!”
“叔嫂之间,礼法何在?此等悖逆之事,简直骇人听闻!”
更有甚者,有人在西市的照壁上用木炭写了四个大字——“色中饿鬼”。
传言愈演愈烈,沸沸扬扬。
这日傍晚,余丰年匆匆来到节度使府,将外头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刘靖。
“刘叔,坊间那些酸儒越闹越凶了。”
余丰年面色凝重:“镇抚司已经查明,幕后有几个洪州旧族的子弟在推波助澜。您看,要不要属下把这股歪风给按下去?拿几个人杀鸡儆猴,或者封了那几家的嘴……”
刘靖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军报,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不必。”
余丰年一愣:“不必?”
“让他们骂去。”
刘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骂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余丰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刘靖这么久,深知这位刘叔行事自有深意。
既然说不管,那就一定有不管的道理。
他拱手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想不通。
那些文人骂得如此难听,刘叔怎么就不急呢?
他哪里知道,刘靖心中盘算得清楚。
那些文人的嘴,堵是堵不住的。
越堵越来劲。
倒不如放任自流,让他们把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
等到婚事办完,林婉风光入门,天也没塌,地也没陷,那些骂人的自然偃旗息鼓。
到那时候,谁骂过什么话,镇抚司的账簿上可都记着呢。
不急。
秋后算账,也不迟。
而在官场上,官员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那些在宁国军幕府之中做事的人,一个个精明得跟猴似的,谁敢触这个霉头?
茶余饭后私下议论时,偶有几个初入仕途的年轻官员义愤填膺,嚷嚷着要联名上书劝谏。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老吏狠狠瞪了一眼。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
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参军端着茶盏,老神在在地说道。
“节帅正值鼎盛之年,多纳几房有何不可?你们整日读圣贤书,可知道前唐太宗皇帝当年。”
他意味深长地没有说完,只是呷了一口茶。
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讪讪地闭了嘴。
时光如白驹过隙。
五月初五,端午。
两场盛大的婚礼,在豫章郡和抚州同时进行。
这一日的豫章城,天未亮便热闹开了。
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艾草与菖蒲,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与鼓乐的喧嚣。
然而今日城中最大的喜事不是赛龙舟,而是——节帅大婚!
刘靖这一次,把排场拉到了极致。
迎亲队伍从节度使府出发时,日头才刚刚爬过城东的城楼。
赤色长龙蜿蜒于官道之上,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队伍绵延足有半里之长,前后护卫着两百名甲胄鲜明的“玄山都”牙兵,马蹄踏在夯土长街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刘靖亲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绛纱喜袍,腰束金玉带,头戴进贤冠。
他身后的队伍里,光是挑着聘礼的担子便有一百二十抬,箱笼里装的是蜀锦、越绫、金银器皿、珊瑚宝珠,一路招摇过市,唯恐旁人看不见。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人头攒动。
仆役们从箱笼中抓起一把把开元通宝,笑着朝两旁泼洒。
铜钱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抢与欢呼。
“恭贺节帅!”
“节帅大喜!”
百姓们的吉利话一声高过一声。
洪州能有今日的安宁太平,全赖刘节帅之力,百姓们的高兴发自肺腑。
迎亲队伍抵达林宅时,林家门前早已张灯结彩。
林博代表林家出面,将妆奁单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喜婆手中。
林婉的妆奁虽不及崔家当年那般惊世骇俗,却也绝不寒酸。
三十六抬妆奁,另有林家从庐州秘密运来的数箱古籍名帖,压箱底的还有一套林家代代相传的赤金嵌红靺鞨头面。
这是林家对这桩婚事最大的诚意。
接了新妇上车后,队伍并未径直回府,而是按照刘靖的吩咐,绕着豫章郡的主街缓缓兜了一个大圈。
从章江门到抚州门,从望仙楼到德星坊,所过之处,万人空巷。
铜钱撒了一路,吉利话听了一路。
整座城池都被淹没在了喜庆的洪流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给足林家脸面。
让全城的人都看到,他刘靖迎娶林婉,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纳妾,而是堂堂正正、以侧室之礼明媒正娶。
回到节度使府时,日头已近黄昏。
暮色四合,烛火初燃。
昏礼在前院西北角的青庐内进行。
因是侧室,不行正室之礼,却也郑重地拜过了天地灵位,饮过了合卺酒。
酒宴设在正堂,文武齐聚,觥筹交错。
将士们闹得起劲,却不敢太过放肆。
毕竟这位林夫人的手段,他们可都领教过。
进奏院的铁娘子,谁敢招惹?
闹到月上中天,宾客尽欢而散。
东偏院。
红烛高燃,帐幔低垂。
林婉端坐在铺着锦被的床沿上,身着一袭石榴红的婚裳。
她没有用团扇遮面,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烛光映照之下,她的眉眼清冷中带着一丝柔软,那是平日里在进奏院杀伐决断时绝不会流露出的神情。
门被推开时,她的睫毛颤了颤。
刘靖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却并不醉。
他关上门,看着那道安静的身影,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问我,今日为何把排场做这般大?”
林婉抬起头,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声音平静却微哑:“不必问。你是怕旁人说我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故意做给天下人看的。”
刘靖走到她身前,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
“欠你的,该还了。”
林婉的指尖蜷了蜷。
她没有哭。她不是那种轻易落泪的女人。
可声音到底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这些年,我等的不是名分。”
“我知道。”
刘靖低声道。
窗外,端午的夜风裹着艾草的苦香拂入。
红烛烧到深处,烛泪缓缓淌下,凝结在铜托上。
锦帐低垂,无人再言。
翌日。
天光大亮时,林博来到了节度使府。
他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袍,面容端肃,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样。
在书房中落座后,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道。
“节帅,下官此来,是向您请辞别驾之职的。”
刘靖正端着茶盏,闻言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
“想好了?”
“想好了。”
林博拱手:“舍妹既已入府,下官若再占着别驾的位子,难免遭人议论,说林家恃宠以骄。于节帅名声有碍,于新政推行亦是阻碍。”
刘靖放下茶盏,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好,准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
林博如释重负,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又与刘靖闲聊了几句州县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刘靖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去了之后,好好读几年书。”
林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上刘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刘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不由轻叹了一声。
“不愧是世家子弟。知进退,懂取舍。”
林婉终归是自己后宅之人,纵然眼下还在执掌进奏院,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接下来便要伐楚了,等打下湖南,进奏院须得在第一时间深入新占之地编织情报网络。这桩大事,两三年内还离不开林婉。
但再往后呢?
等林婉卸下院长之职的那一日,便是林博复起之时。
到那时候,他能坐的位子,可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别驾了。
这一点,林婉清楚,林博也清楚。
所以他没有丝毫贪恋权位,果断请辞。
可真正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有几个?
权柄这东西,一旦沾了手,便像粘了蜜的指头,想甩都甩不掉。
多少英雄豪杰,打天下时何等英明果决,坐了龙椅后就再也放不开手中的权柄。
远看强汉,淮阴侯韩信功高震主却不肯释权,终落得个命丧长乐宫钟室、夷灭三族的下场。
近看本朝,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辅佐两代帝王,权倾朝野,最终却也因贪恋权柄、不懂收敛,被逼得在黔州自缢身亡。
自古以来,能如陶朱公范蠡、留侯张良那般懂得“飞鸟尽良弓藏”、适时急流勇退者,青史之中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博一个世家别驾,能走出这一步,实属不易。
所以,刘靖才不由得感慨。
正感慨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叔!”
余丰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按捺不住一股兴奋。
刘靖抬起头:“进来。”
余丰年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压低了声音,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脸都写着“唯恐天下不乱”五个大字。
“刘叔,淮南急报!”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沉却急切。
“就在前夜,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密遣死士,趁夜潜入朱瑾府邸行刺!”
刘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朱瑾?”
“不错!”
余丰年点头如捣蒜:“但那朱瑾当真是条汉子——虽说年事已高,可一身武艺犹在,拔刀便将那几名刺客悉数斩杀于榻前!”
“事后呢?”
“事后朱瑾却没声张,连半个字都没往外透!只是悄悄命亲随将刺客的尸首搬到后院花圃里,挖了几个坑,埋了个干干净净。”
余丰年说到这里,面上的神色变得微妙。
“可这事儿,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咱们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前日便将消息递了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刘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果真?”
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可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此刻浮现出了变化。
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余丰年拍着胸脯:“千真万确!消息是两条暗线交叉印证过的,绝无差池!”
刘靖缓缓靠向椅背,仰头望着房梁上那盏铜灯,忽然笑了出来。
“常听人说,虎父无犬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与不屑。
“可偏偏徐温这个长子,是草包中的草包。”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坑爹。
而且坑得结结实实,干净利落。
余丰年也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双臂抱在胸前,啧啧有声。
“刘叔,朱瑾虽未撕破脸皮,但心中定然已经恨极了徐温父子。”
“此人乃淮南硕果仅存的宿将,在旧部之中威望极高。他若记恨在心,无异于在广陵城中埋下了一颗雷火暗雷。只待时机成熟、狂风乍起,必能将徐温父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炸个天翻地覆!”
他压低了声音,眼里精光闪烁。
“此乃天赐良机!”
刘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
“不错。”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朱瑾与徐温不合,此事早已是广陵城里公开的秘密。然而这些年来,双方虽然龃龉不断,却始终处于‘斗而不破’的阶段。”
“朱瑾不满徐温独揽朝纲,徐温忌惮朱瑾的余威与旧部,两边各退一步,明面上维持着一层尚且过得去的体面。”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可徐知训这一手,却把那层体面给彻底撕了个粉碎。”
刘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端午的夜风裹着江畔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派刺客夜入宿将府邸行刺,这是什么?这是杀人灭口,是不留余地。纵然刺杀未成,双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了。不死不休。”
余丰年两眼放光,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问道。
“刘叔,那咱们是否要趁热打铁,派人前往广陵,秘密接触朱瑾?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便如同在徐温的枕头边埋了一颗天雷!”
“届时伐楚得手,腾出手来对付杨吴时,朱瑾在内一声响应,徐温便是腹背受敌!”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悬在赣江之上的半月,手指依旧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急。”
余丰年一愣:“不急?”
“徐知训前脚刚派人行刺,咱们后脚便上门接触,未免太过刻意。”
刘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
“朱瑾是什么人?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你若在他最愤怒、最警觉的时候凑上去,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疑心咱们是借机要挟,想将他当刀使。”
余丰年恍然:“刘叔的意思是……”
“让箭先飞一会儿。”
刘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朱瑾选择按下此事,既不声张也不追究,看似隐忍退让,实则是在蓄势待发。他需要时间去谋划,去拉拢同党,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
“而咱们要做的,就是耐住性子,给他足够的时间去酝酿那份仇恨。仇恨这东西,就像酒,存得越久,劲儿越大。”
“等到他跟徐温父子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时,咱们再伸出手去——那时候,朱瑾不但不会拒绝,反而会视咱们为唯一的盟友。”
余丰年听完,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
“刘叔说的是,是侄儿操之过急了。”
刘靖摆了摆手:“你的直觉没有错,错的只是节奏。记住,对付淮南那边的事,急不得。”
“徐温不是庸人,他身边还有严可求那样的谋主。咱们但凡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迹,便会功亏一篑。”
“那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
“继续盯着,只看不动。”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朱瑾的一举一动,徐知训的一言一行,甚至徐知诰在干什么,我全都要知道。尤其是徐知诰——”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
“此人最是深沉,万万不可轻视。”
余丰年重重点头,拱手应道:“侄儿明白!”
说罢收拾好文书,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刘靖独坐片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喃。
“徐知训啊徐知训……你这把火,可帮了我大忙了。”
同一时刻。
杨吴,广陵城。
夜幕深沉,宵禁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遍。
广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铺兵打着灯笼三五成群地走过夯土长街,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
然而城东南隅的徐温府邸之中,今夜注定不得安宁。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在书房内炸开。
力道极大,被扇的人身形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殷红的鼻血顺着鼻孔淌下来,滴落在铺着波斯毯的青砖上,洇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
徐知训捂住半边脸,满嘴铁锈味儿,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踉跄退了两步,堪堪扶住身后一根朱漆立柱,才没有跌坐下去。
扇他的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杨吴朝堂上最具权势的人物,权臣徐温。
此刻的徐温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里在朝堂上那副从容淡定、城府深沉的模样。
他面色铁青,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得格外深刻,花白的鬓角微微颤动,胸膛剧烈起伏。
“蠢货!”
徐温指着徐知训的鼻子,厉声怒斥。
“谁让你派人去刺杀朱瑾的?!”
声音压得极低,却比高声嘶吼更加令人胆寒。
书房的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外头侍立的亲随与婢女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徐知训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抹出一道狼狈的红痕。
然而他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悔色,反倒梗着脖子,一脸桀骜。
“父亲!”
他的声音带着不忿,眼神里满是被打之后的怨毒与不服。
“朱瑾那个老匹夫,仗着几分旧日的薄面,处处跟您作对!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拆您的台,背地里还串联那些老不死的旧臣,想把您拽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孩儿杀了他,也是为父亲扫清前路上的阻碍!这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掌比方才更重,直接打得徐知训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跪下!”
徐温沉声喝道,声音冰冷如刀。
徐知训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他眼球充血泛红,喉头滚动了几下,似乎有千百句顶撞的话要往外蹦。
可最终,他还是在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目光下,缓缓弯下了膝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然而即便跪下了,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
徐温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气更盛,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疲惫与心寒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一把拽过一旁的漆木大椅重重坐下,指着徐知训,声音从暴怒转为压抑的冷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
徐知训微微一怔。
徐温冷笑一声,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当我不知道?你派人去刺杀朱瑾,哪里是什么‘为父扫清阻碍’?你是因为前几日在毬场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朱瑾索要他那匹‘追风骢’,被朱瑾当众拒了!”
“你觉得自己堂堂太师长子,被一个老卒子当面驳了脸面,下不来台,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便昏了头,干出这等蠢事!”
徐温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厚重的漆木发出低沉的闷响。
“一匹马!”
“就为了一匹马,你就要取朱瑾的性命?!”
“杀了他,他手底下那老营精锐你拿什么去镇?”
“那些暗中观望的旧臣宿将你拿什么去堵嘴?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动,你这一闹,岂不是逼着所有人都站到咱们的对面去!”
徐知训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他看来,朱瑾就是该死。不但该死,而且早就该死了。
这个糟老头子,仗着什么开国宿将的名头在广陵城里横行无忌,谁的面子都不给。
更可恨的是,那天在毬场上,他不过是看中了那匹追风骢,好言好语地开了口,朱瑾那老匹夫竟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冷笑着说了一句——
“此马怕是认不得公子。”
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马认生,实则暗讽他徐知训在军中毫无威望,连一匹战马都不服他。
当时在场的人虽然没笑出声,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比笑出声来更加刺人。
徐知训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
所以他派了人。
六个死士,都是他暗中蓄养了三年的亡命之徒。趁着朱瑾府中宴客、防备松懈之际,从后院翻墙潜入,直扑卧房。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瑾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有那般身手!
六个死士,全都折在了他手里。
一个都没跑出来。
更让徐知训心惊的是,朱瑾事后竟然一个字都没往外透。
既没有告到朝堂上,也没有派人来找他的麻烦。
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出神间,一旁传来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
“父亲,消消气。仔细身子。”
是徐知诰,此刻正站在徐温身侧。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襕衫,面目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微微弯着腰,一双眼睛恭顺地垂着,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大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并非存心坏事。父亲教训过了,往后定会收敛。”
听到“大兄”二字,跪在地上的徐知训猛地扭过头。
他看着徐知诰那张恭谨温良的脸,目光阴鸷,满是怨毒。
好一个“一时冲动”。好一个“定会收敛”。
这番话看似在替他求情,实则句句都在坐实他“莽撞冲动”的罪名。
一个“一时冲动”,便将所有过错钉死在了他的头上。
而徐知诰自己呢?
站在一旁端茶倒水,一脸无辜与孝顺,像极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
好一出戏。
徐知训在心里恨得牙痒,却无法发作。
因为他清楚,此刻若是冲着徐知诰发火,只会让父亲更加厌弃自己。
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将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里。
徐知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如刀似剑的目光,依旧微躬着身子,轻轻拍着徐温的后背,帮他顺气。
茶香袅袅,安神平气。
徐温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喉,才将胸中翻涌的怒意压下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再次落在跪着的徐知训身上,怒意虽未消,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森冷的威严。
“从今日起,滚去家庙跪着,给你祖宗磕头请罪。没有我的话,不准出门半步。”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再敢擅自行事,我便打断你的腿。”
最后六个字说得冰冷而平静,却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哼!”
徐知训从鼻孔里挤出一声闷哼,也不知是应了还是在赌气。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带着一股沉重的怨气。
书房安静下来。
徐知诰搀扶着徐温坐稳,又殷勤地将茶盏续满,双手捧到他面前。
一举一动,无不妥帖周到。
徐温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满意。
虽然长子不成器,可这个养子……倒确实是块璞玉。
他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
徐知诰见徐温面色渐缓,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眼下之急,还是朱瑾那边。”
他斟酌着措辞,语气始终恭敬。
“朱瑾并未声张此事,说明他暂时不想发难。”
“既是如此,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孩儿以为,不妨主动示好,遣人登门致歉并送上厚礼,就当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朱瑾毕竟也在这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未必不肯就坡下驴。”
徐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上,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
徐知诰面露疑色:“还请父亲指教。”
徐温放下茶盏,靠向椅背,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疲惫。
“朱瑾没有声张,这不是不想发难。恰恰相反——”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咬人的狗不叫。”
徐知诰心中一凛。
“朱瑾若是把事情闹大,闹到朝堂之上,闹得满城风雨,那反而是好事。”
徐温缓缓说道:“那说明他还想在规矩之内跟咱们较量。可他偏偏选择了沉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知诰站在原地,背脊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孩儿受教了。”
徐温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许。
“虽然如此,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调重新变得平稳。
“你去库房,挑五车礼物,亲自送去朱瑾府上。”
徐知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父亲方才的意思是讲双方已是不死不休,为何还要送礼?岂非示弱?”
徐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教导的耐心。
“朱瑾不追究,是他的城府。咱们若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便显得心虚理亏。”
他顿了顿。
“几车礼物而已,不过是些绫罗茶饼、金银器皿,于咱们徐家而言九牛一毛。”
“可这几车东西送出去,在外人看来,便是咱们主动认了错、低了头。朱瑾收了礼,便等于默认接受了这份道歉。”
“日后他若还想翻旧账,便是出尔反尔,落人口实。”
“此举不在于化解恩怨。”
“这恩怨已经化解不了了。此举在于。”
他竖起一根手指。
“做给天下人看。”
徐知诰恍然,再度深深一揖:“父亲深谋远虑,孩儿望尘莫及。”
“去吧。”
徐温摆了摆手:“挑好的送,你亲自去,务必把姿态做足。”
“是。”
翌日午后。
五辆用黑漆描金的牛车,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从徐温府邸缓缓驶出,穿过广陵城拥挤的东市,朝着朱瑾在城北的宅邸而去。
车厢上盖着崭新的蜀锦毡布,隐约能看到车中堆叠着的锦缎匹头、银鼠皮裘、越窑青瓷,以及封得严严实实的几坛上等贡酒。
最后一辆车上甚至装着一只足有二尺高的鎏金银壶。
那是徐温府中的旧藏,据说乃是当年杨行密攻破孙儒时的缴获之物。
领头骑马的正是徐知诰。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软脚幞头,面容清秀,气度温润。
若不知他的身份,旁人只会以为是哪家世族的郎君出门访友。
朱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延和坊,紧邻着一条宽阔的水渠。
府门不算宏大,却修得古朴厚重,两扇黑漆大门上包着厚重的铁叶,门楣上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旧匾,写着“朱宅”二字。
府门两侧站着四名甲士,身形魁梧,脸上刀疤纵横、目光警觉。
徐知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先对门前甲士拱了拱手,客气地报上姓名,请他们入内通禀。
不多时,朱瑾府中的管事亲自迎了出来,将他请入府内。
一路穿过萧墙、天井、回廊,到了正堂之外。
朱瑾已经坐在堂中等着了。
此刻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粗布袍子,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旧革带,脚上蹬着半旧的麻履。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田间歇息的老农。
看到徐知诰进来,朱瑾面上即刻堆起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极其自然,毫无做作,仿佛见到的不是仇人之子,而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至交晚辈。
“哦?是知诰来了!快,快请坐!”
朱瑾站起身大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徐知诰的手臂,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股长辈的亲昵,将他按在了客座上。
“来人,上好茶!把那罐子顾渚紫笋取出来!”
他转过头,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了徐知诰一番。
“许久不见,知诰又清减了些,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年轻人也要注意将养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和周到,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也正因如此,徐知诰心中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起身,态度恭谨地朝朱瑾行了一个晚辈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朱公,此番登门,乃是代家父向您请罪。”
他顿了顿,措辞极其考究。
并没有提“刺杀”二字。
“前几日毬场之上,兄长言语冒失,对朱公多有不敬,实乃失礼之极。”
“家父得知后雷霆震怒,已将兄长痛斥一顿,罚他在家庙跪了整整一日。家父深以为愧,特命晚辈备下些许薄礼登门赔罪。”
“还望朱公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到“毬场之上”四个字时,他的语气格外自然。
仿佛那件六名刺客死在朱瑾卧房中的事,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他道歉的,只是“毬场之上言语冒失”。
至于夜间行刺?什么行刺?
不知道,没听说。
朱瑾的笑容丝毫未变。
他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搁在一旁,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这就见外了。”
他坐回椅中,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知训那孩子,我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心高气傲,谁年轻时没个火爆脾气?想当年,我朱瑾二十岁的时候,比他浑多了!”
他哈哈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况且知训算起来也是我半个徒弟了——当年太师要我教他骑射,虽然只教了几个月,可师徒之谊总是在的。”
“师父跟徒弟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些许口角,一笑便过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徐知诰的肩头,力道亲热。
“这些礼物你带回去,告诉太师不必挂怀。大伙儿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如此客气。”
徐知诰笑了笑,可笑意不达眼底。
朱瑾越是如此大度,越是和煦,他心中就越是发寒。
“朱公实在太客气了。”
徐知诰依旧维持着恭谨的笑。
“这些是家父的一番心意,您若退回去,家父面上须不好看。还请朱公赏脸收下,也好让晚辈回去有个交代。”
朱瑾“犹豫”了片刻,最终摆出一副拗不过的样子,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太师执意如此,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他吩咐管事将五车礼物收入库房,又笑着对徐知诰道。
“来都来了不急着走,正好老夫今日从渔翁处买了条七斤重的鳜鱼,吩咐厨房蒸了。留下来一同用晚饭。”
“多谢朱公美意。”
徐知诰起身拱手一礼:“只是家父还等着晚辈回去复命,不敢久留,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朱瑾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到了府门口。
两人在门前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气氛融洽得仿佛一对情谊深厚的忘年交。
直到徐知诰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远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延和坊的巷口。
朱瑾脸上那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如同冰雪消融后露出的嶙峋山岩。
他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目光幽深而冰冷。
管事从身后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
“府君,那五车礼物……”
“收着。”
朱瑾的声音短促而冷硬,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大步朝府内走去。
管事在身后看着他那宽厚如山的背影,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半个时辰后。
徐知诰回到徐温府中,将朱瑾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
徐温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书斋角落里那盏不住跳动的灯火上,神色晦暗难明。
良久。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安静的书斋里回荡,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
“收了礼……留你吃饭……你说他没有半分异色?”
“没有。”
徐知诰恭敬答道:“朱公从头到尾笑容满面,宛如寻常待客,挑不出丝毫破绽。”
徐温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椅背上。
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书斋的每一寸空气上。
许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说出了两个字。
“坏了。”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徐知诰心中一沉,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
父亲说的“坏了”,不是指送礼的事坏了,也不是指刺杀败露的事坏了。
而是指。
朱瑾这条老蛇,已经彻底翻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