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新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厂长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更是被副厂长张栋林列为女婿候选人之一。
这会儿他被杨大强和苏美兰一左一右扶着,正艰难地往楼上走。
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是刚从职工医院处理过的,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万幸没伤到骨头,开了瓶搽的药酒,让回去每天揉两次。
腿也顺便看了,从电杆上滑下来那一下,好腿撑住了,那条没好利索的腿到底还是被带了一下,肿了一块。
医生按了按,问疼不疼,他咬着牙说不疼。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给开了一瓶药酒。
杨丽淑正趴在窗口往下看,一眼就看见被人扶回来的杨立新,惊得叫出声,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急急地问:“大哥,你这是咋啦?”
杨大强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药酒瓶子,语气倒还稳当:“没事儿,扭伤了一下。”
杨丽华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像杨丽淑那样大惊小怪,只是说:
“爸,你明儿一早先去给大哥请个假,说明一下情况。”
杨大强点点头,把药酒放在桌上。
杨丽淑接过苏美兰手里的水壶,摇了摇,发现里面还有大半壶,便问:“妈,今儿咋还剩这么多水?”
苏美兰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今天厂里给在室外工作的工人同志都送了姜糖水,用不着咱们的了,明天就不用去了。”
脸上满是笑容,当谁真愿意大冷天娶送水呀,还不是为了孩子的前程。
杨丽华本来已经转身要进屋,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亮起来。
她回过头,看着正坐在椅子上揉胳膊的杨立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大哥,今年你最差也得有个五好职工。”
杨立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你咋能确认?”
杨丽华在他旁边坐下,一条一条给他数:
“厂里能为你们熬姜糖水,肯定是厂领导决定的。那厂领导怎么知道你们辛苦,还不是看见了。
还有,你们可是自愿去的,不是厂里安排的。再说你,刚从三线回来,腿还没好全,就奋斗在一线,今天还为了救人伤了手。你说,这个不给你给谁?”
杨立新被她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还谦虚着:
“哎呀,丽华,这都是你的猜测,不一定,不一定。”
杨丽华笑着看他:“行行行,不一定。到时候真的是,大哥可得请客。”
杨立新用手挡住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请客请客。”
苏美兰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也藏不住。
高兴了一阵,又想起另一桩心事,嘴里念叨起来:“开年了,我就去找媒人,给你介绍个女同志。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杨丽华脸上的笑收了收,翻了个白眼。怎么说着说着又说找对象了?
她瞥了一眼正低头揉胳膊的杨立新,又看了看这巴掌大的屋子。
真要这时候娶个媳妇进来,家里这点地方挤得下吗?
过两年再生个孩子,那不得转个身都碰着人?
况且,周红霞那事儿才过去多久,大哥自己还没完全缓过来,再娶一个进来,万一又闹出什么矛盾,她这个大后方还怎么稳?
她想起市政府的宿舍。单身宿舍她是没资格的,但两人间,努努力也许能分到。不求多好,有个地方住,不用天天往家里挤就行。
杨立新低着头揉胳膊,听见苏美兰又提起找对象的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语气闷闷的:“先不忙。我这才离婚多久?”
苏美兰不以为意,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
“那又怎么样?人家第一天离婚,第二天相看的大有人在。
再说这个离婚又不是你的错,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咱们就要大大方方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
杨丽华见状,连忙把话接过去:“妈,大哥说得对。他这才离婚呢,也得给他缓缓呀。”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几分劝慰,
“还有呀,大哥现在升了小组长,看这架势,等两年说不定就会评上技术员。到时候条件更好了,不是更能挑对象吗?”
苏美兰撇撇嘴,不以为然:“两年?那你大哥多大了?两年后都二十五六了,还有啥好人选?”
在她看来,二十五六还没成家,在这家属院里就算老大不小了,好姑娘早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别人挑剩的。
杨丽华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
“咱们姐夫徐科长,三十多岁还不是能娶上我姐这样的好女人?可见只要自身条件好了,啥岁数都不缺对象。”
苏美兰被这话堵得没话说,张了张嘴,又闭上。
杨大强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开口了,语气比苏美兰稳当得多:“丽华这话说得没错。耽搁两年,也来得及。”
杨丽华见父亲站在自己这边,心里有了底,又笑着补了一句:
“对呀,爸。要是两年后大哥评上技术员,那厂长的女儿也不是不可以想嘛。”
她说得轻巧,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苏美兰被杨丽华那句“厂长的女儿也不是不可以想”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杨丽华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你会说!厂长的女儿,人家能看上咱们家?”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杨大强在旁边也笑了,嘴上却说:“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没影的事。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杨立新点点头,低着头揉胳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是想起那句“厂长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
杨丽淑凑过来插嘴说着:“妈,那大哥要是评上技术员,我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苏美兰瞪了她一眼:“你大哥评技术员,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先把你那个售货员干好了再说!”
杨丽淑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就知道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