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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以身入局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再次睁开双眼,她也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脚下坑坑洼洼的路提醒着自己,她还没死。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伸长了双臂在空气中摸索,试着沿着一个方向前行,总好过待在原地仓皇失措。

    脚下的路是跌跌撞撞的,后脊上的汗水不停地渗出,沾湿了衣襟,在未知的黑暗里,冰冷的刺骨。

    忽然,一个火把在她左前方亮起,苏陌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的抬手挡了挡眼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火把一一亮起,一个挨着一个,整齐有序,直到最后一个连接到第一个。此处竟是一个超大的圆形地窖,那些火把一个排着一个竟绕成了一个大圈,整个空间瞬时明亮无比,带着一些火燎的焦烤味,浓烟滚滚下,使人闷热又窒息。

    从脚底到头顶,苏陌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在那些浓烟滚滚的火把后面来回漂移,试图找到些什么。

    终于,一抹暗影在其中一片昏黄后面晃动一下。苏陌的双眸停止游移,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暗影,默默的将双唇紧紧抿起。

    “你终于来了。”声音从火把后面传出,苍老又诡异。

    绷紧的发丝向脑后移动了一分,一声叹息若有似无的从苏陌喉间发出,那张脸面无表情的望着面前的人,没有半分波澜。

    可眸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哀怨。

    “又见面了,我的小心肝。我说过的,你是逃不出去的,早晚有一日你还是要回到我这里来。”鬼医从暗影中走出来,那张似笑非笑的老脸依旧阴邪诡诈,望了望苏陌空空如也的身后,咋舌道:“看来,碍眼的小尾巴已经被你给支出去了,不过没关系,上官府也好,天月城也罢,老夫不想让他出去,一只蚂蚁都休想活着从城里爬出去。”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这小东西酒量倒是不错,那上官老儿险些都没喝过你。怎么样,存了上百年的酒,味道如何啊?”

    鬼医一步步逼近,本就沉闷的空气中又添了一股腥臭,苏陌胃内一阵翻江倒海,慌忙弯身做干呕状,险些吐了出来,憋的满脸通红。

    “呦呦呦,这是怎么了?快让老夫瞧瞧,怎么就恶心上了呢!”鬼医伸手便要去摸那粉嫩通红的脸蛋,一双眼淫邪至极。

    苏陌慌忙直起腰身,下意识躲开,正要抬手给他一个教训,却忽觉双脚一软,踉跄着险些向后倒去。

    鬼医抢先上前一步,揽腰抱住了她,浑身瘫软无力地苏陌被动的被他拉回自己的身边,在他怀里痛苦的挣扎,可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那双浑浊的双眸瞬间亮起,难掩兴奋的探向苏陌的手腕。

    “果然,气息紊乱,内力全无。”

    苏陌惶恐的看向自己的手腕,鬼医的指腹还在她的脉搏上停留,得意忘形的流连。

    “...那酒...你...你们做了什么?”苏陌的气息开始变弱,说话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聪明!就是那酒!你以为换了酒就没事了?啧啧,那酒里可是被放了十足的迷魂散,只需指甲盖那么一丁点,一炷香之内,便可让人功力涣散内力全无。”鬼医的表情夸张又阴邪,像极了一只又老又丑的恶鬼,专门锁人魂魄。

    “卑鄙...”喘着虚无绵软的粗气,苏陌愤恨道,一双眼红的像是能喷出火来,可如今她全身上下没有半丝力气,除了这眼神,再也拿不出任何其他。

    鬼医阴邪笑着,将她安置在一处墙根下,再三确认了她不会威胁到自己半分,才放心起身。

    “你的厉害之处老夫早就已经领教过了,非但我的蛊虫进不得你身,那金蚕衣压制的竟是不可小觑的强大威力。没办法,老夫只能出此下策,毁了你这一身功力,看你还怎么跑!”

    将身体倚在墙角,彻底瘫软下来。苏陌无力的发出冷笑,那笑声中有绝望有凄凉,令人满身寒意。

    “你笑什么?”

    “我笑苍天无眼,奸佞当道!我笑自己疏忽大意,终究还是遭人暗算!卑鄙小人,狼狈为奸,今日落在你们的手里,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尽管放马过来!纵我变成冤魂也要化成厉鬼,日日夜夜与你们纠缠不休!”

    鬼医屈身蹲下,在苏陌面前阴森一笑:“杀你?这我怎么舍得,别那么大怨气,厉鬼的滋味可不好受。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敢保证,无人敢动你。”

    冷冽的盯着那双令人作呕的青黄老眼,苏陌又是冷哼一笑:“听话?你的,还是上官南的?一个欺师灭祖的冒牌货,一个体弱无能的病秧子,我倒真是好奇,如此两个世间奇葩究竟是怎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图谋沧澜一族圣物的!”

    阴森笑容在鬼医脸上消失,继而起身一声长叹:“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被浸了毒的假圣物,原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的。不过你怎知盗取圣物的是两个人?”

    “区区西北蛮荒,如何能煽动中原与其和沧澜一族作战,背后定然还有中原的奸细,且这奸细还是当年带头抗战的四大氏族之一。当年灭了宗门之后,便离开了中原去了西北蛮荒研习蛊毒。多年后你想起秋璃留下来的那块手帕,帕子上有着关于沧澜一族圣物的秘密,为了将圣物占为己有,你蓄谋了一场浩大而又隐秘的阴谋,而这个帮手,便是对武学痴迷,一心想要除恶扬善的上官鸿。只可惜他性情坚硬不是可以轻易任人拿捏的主,于是你便将视线重新转移到了看似柔弱多病却心思深沉的上官南身上。好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上官鸿的死,也是你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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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医怔愣片刻,突然仰天长笑。许久,浑浊的老眼再次回到苏陌的身上,像鹰隼一样将她打量许久,令人周身寒凉。

    “你果然冰雪聪明,上官南的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那上官鸿也并非什么善类。万事皆有因果,他的死,是他自己种下的业,怨不得旁人。”

    许是面前内力尽失再也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的苏陌令他放松了警惕,还是苏陌的精准推测撞击了他的自负,激起了他想要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证明自己的欲望。

    四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再次在脑海里开始泛滥开来。

    当年善齐杀害了师父和同门之后又将善水赶出师门,自此便自封掌门,虽之后又来了些求医问道的门人,可大家见整个师门只有他一人,难以令人信服,便相继离开了。善齐心中愤恨不平,决意离开这个一直束缚捆绑他的地方。可山外有山,从未出过山门的善齐下了山之后,才知自己的渺小与卑微。因着自己的无能和无财,吃了不少苦头。一次偶然的机缘,他在一个雨夜目睹了两位用毒高人的生死较量,亲眼所见其中一人落败之后毒发身亡,那人死前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而另一人在他身上翻来倒去始终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随后又来了一些人,将那死人浑身上下脱了个精光,甚至剖开了肚子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最后一群人骂骂咧咧的走了。

    人群散去,躲在暗处的善齐才敢慢慢爬出来,战战兢兢的走向地上已经被开膛破肚了的尸体,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善齐忍不住趴在地上呕吐起来。连着几天没有吃过一粒米食的善齐,此刻连肚子里的苦水都吐了出来。微微转眸,地上的那人睁着一双死鱼眼始终望着同一个方向。有些好奇的善齐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朝那棵大树下走去,抬头望望不过一棵普通的槐树,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刚要离开,突然想起刚刚那群人发了疯似的在那死人身上翻来找去,定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便又转身回来,很快的爬上了树,可找了半天树上什么也没有。垂头丧气的下来后倚靠在树背上喘气,手指突然触摸到身下一块软软的地方,低头一看,与其他地方不同,这块土竟然是松的!

    伸手便往下挖,果不其然这土下竟有东西!

    突然一声炸雷响起,善齐吓得丢掉了手里的东西,牛皮纸裹着的类似一本书的样子。雨越下越大,善齐只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颤抖着手指重新伸了过去,将牛皮纸轻轻剥去,果真是一本书。一个闪电划破黑暗的长空,“五毒经”三个字映入眼帘。善齐慌乱的翻开纸张,瞳孔扩张,脸上的表情慢慢狰狞癫狂,抽动的嘴角难以压抑内心的亢奋。原来那群人要找的是一本制毒秘籍,这书中详细记载了上百种制毒解毒之法,应有尽有。

    五毒经犹如天降,果真是给将近山穷水尽的善齐重新开拓了一条新的大路。得了五毒经的善齐为了躲开那些人的追杀,一路逃亡到了西北蛮荒,凭借着一身毒学,在那里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只是善齐这个名字是不能再用了,思索了半日,忽想起自己能够逆天改命都是这本毒经的功劳,而自己与它的缘法皆是那棵老槐树所赐,便给自己取了个“鬼”字,人怕鬼,再也没有人敢瞧轻自己了。

    于是,江湖中,鬼医这个名号便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

    而他与上官南之间的渊源,还要从二十年前那场大战没有开始前说起。

    彼时,鬼医早已成为西北蛮荒一族闻名遐迩的神医,能活死人医白骨,求医问药的人数不胜数,只可惜能见到他的寥寥无几。半生都在追求制毒解毒,心性不定的鬼医早已厌倦了现在的生活,百无聊赖的离开了西北蛮荒,多年以后再次踏入中原,时过境迁,可当年自己流落在街上被人欺凌无处可去的画面仍然记忆犹新。

    “狗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在同一家酒楼喝茶,一个卑贱的洗脚丫头生的下贱东西,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说话的是天月城一个世家的大公子,上官鸿。而被他踩在脚下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位灰衣男子,则是上官府的二公子,上官南。

    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只轻声道:“大哥不想看见我,南离开便是。”

    说完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正欲离开又被上官鸿一个飞腿给踢了出去,正巧落在了一位客官的桌子上,桌子顿时被震的四分五裂,酒菜也碎了一地。

    身后一群人前仰后合,哄堂大笑。

    跌落在地上的上官南强忍着剧痛起身,没有与上官鸿等人纠缠,反倒第一时间转身对着始终端坐在位子上的客人深深一躬:“对不住了,尊驾损失的酒菜钱在下一一赔偿,若还不够我便回府再取。”说完将腰间的钱袋双手恭敬的递了过去。

    那人转眸,从他手中接过。

    掂了掂分量,淡淡回了句:“的确不够。不过,不是你赔,我要他赔。”

    说话的人手指指向对面的上官鸿,对面随即又传来一阵嘲弄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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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簇拥着上官涟走来,肆无忌惮的吹着口哨向二人挑衅。

    “怎么?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想要替这杂碎出头?”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只见座位上那人依旧面不改色的端坐着,下一秒挑衅的众人突然开始浑身瘙痒难耐,抓脖子的抓脖子,挠背的挠背,脱衣服的脱衣服,场面一时间陷入混乱。

    上官南露出惊愕之色,看向端坐着的那人。

    那人轻飘飘说了句:“不长眼的狗东西,现在如何?够不够资格给这杂碎出头?”

    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看向他,简直难以置信,他到底做了什么。

    上官鸿一张脸既痛苦又扭曲,冲上前质问:“是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敢对我下手,就不怕我杀了你!”

    “管你是谁,自是不怕。一点小小的惩罚,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点。”话音刚落,只见上官鸿痛苦倒地,脸色发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止。

    上官南见状,忙上前求情:“阁下饶命,此人是我的兄长,言语有状冲撞了阁下,我替兄长给您赔罪了。还望阁下手下留情,放了兄长吧。”

    “此人侮辱打骂于你,你还护他?”

    上官南回眸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痛苦不堪的上官鸿,颔首道:“罪不至死,还请阁下放他一条生路。”

    众人见状,慌忙跪地求饶。

    下一瞬,除了上官鸿,所有的人全都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上官南骇然,怔怔的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那人起身,走到上官鸿面前,踩在他的胸口,上官鸿痛苦的张开嘴巴,只见一粒药丸飞进他的口中。不多会,地上的上官鸿脸色恢复了血色,起身看了看四周惨不忍睹的尸体,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哇的一声撒腿就跑了。

    反应过来的上官南对着他鞠了鞠礼,道:“在下上官南,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那人抬眸,眸光中透着神秘又诡异的色彩。

    “世人称我,鬼医。”

    上官南大惊失色,惊道:“鬼医?!西北蛮荒的鬼医?”

    “怎么,不像?”

    “不不不,我只是没想到,闻名江湖的鬼医竟然就站在我的眼前。鬼医之恩,南没齿难忘!”

    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人,却从此刻开始,有了缠缠绕绕千丝万缕的联系。

    鬼医说上官南和他很像,心里都藏着一口大井,只是这井见不得光,随时都会将那些他曾经憎恨惧怕之人吞噬殆尽。

    没过多久,疯疯傻傻的上官鸿便无故死了。上官府一共两位公子,上官鸿和上官南,老家主常年卧病在床,早已不理事。上官鸿暴毙而亡,可家主之位却始终悬而未决,甚至有消息流出,上官老爷欲要从宗门中选出一位有才干的后辈过继给自己成为他的第三个儿子。

    一时间,上官南成了整个天月城的笑话。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鬼医再次见到上官南时,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的懦弱和胆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眼底那抹不屑藏匿的狠毒和野心。

    也是从他那里,鬼医得知了有关沧澜一族的惊天秘密,这秘密瞬间唤起了他二十年前的记忆。

    那个叫秋璃的女人,还有那半块绣着荼蘼花样的帕子。

    两人一拍即合达成统一战线,略施小计便成功挑起了中原与西北蛮荒一族的纷争,并顺带着将沧澜一族也卷进其中。可他们终究还是算错了双方的实力,中原战乱百姓苦不堪言,以君氏、夜氏、聂氏为首的三大家族率先发起进攻,为了之后方便行事,被鬼医控制的上官鸿在其的帮助下以上官氏的名义也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部下,顺利加入四大家族的阵营。最终,西北蛮荒一族不堪一击败落下阵,死的死逃的逃。而沧澜一族也在那场大战中家园尽毁伤亡惨重,余下族人也在一夜间不知所踪,有关沧澜一族的消息江湖中也有诸多传闻。有的说全死了,也有的说侥幸活下来一部分,自此在江湖中消失,反正沧澜一族本就是个神秘避世的部族,人间蒸发是他们最擅长的的本领。

    可大战后,鬼医并未找到他要找之物,沧澜一族的圣物,荼蘼。

    而那晚破开沧澜一族的大门,将他们的族人斩杀殆尽最终留下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四大家族的领头人,而是鬼医和上官鸿。

    自此,中原武林四足鼎立的局面正式建成,君氏、夜氏、聂氏、上官氏分别居于念州城、幽州城、青槐城和天月城,自立为王,互不干涉。被利用殆尽的上官鸿自然不会再留,上官南顺理成章的代替他成了一城之主。这些年,天月城行事低调从不露锋芒,上官南更是对外一副庸碌无为与世无争的模样,可暗地里却没有一刻停止过寻找荼蘼的下落。

    鬼医口中的上官鸿与古今所描述的截然相反,上官两兄弟之间也并非如传言那般兄友弟恭相亲相爱,可此时此刻,苏陌的直觉却更偏向于前者,虽然她并不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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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为了夺取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捏造事实污蔑诽谤,无端嫁祸杀人灭口!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条人命,你们真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鬼医嘿嘿笑着,这些话四十年前他就听腻了。

    “下地狱又如何!活着如同一只蝼蚁,这人间与炼狱有何区别!我师父,还有你师父,哪一个不该死!他们都该死!蠢货!什么救世济人,就凭他们手里的银针?真是天大的笑话,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谈何济世匡时!瞧不上我,唾弃我,那又如何!还不是死在了我的手里,死了连个屁都不是!呸!”

    愤恨至极的苏陌倚在墙角痛苦的挣扎,若不是她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她恨不得现在就将面前的人撕得粉碎,尤其是他那张丑恶扭曲的嘴脸!

    猩红的双眼,攥紧的拳头,愤恨颤抖的身体...

    想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杀意,半点都不再保留。

    “他呢?为何还不现身?”

    鬼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下一秒阴恻恻的微微歪头,余光扫向他的右后方。

    原本平整的墙面竟凭空出现了一堵门,石板与石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交错摩擦间,一个身影从墙里走了出来。

    火光映照下,他一身黑袍,斗篷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抿紧的唇,极薄。

    许是那熊熊燃烧的火把刺痛了双眼,眼眶里湿热湿热的,又酸又痛。直到帽子摘下,那人的五官尽数暴露在她面前,她清晰的听到心底深处发出了一声悲鸣的叹息。

    从小到大,她曾无数次的幻想过他们的样子,娘亲疼爱她,爹爹宠爱她,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如今,亲手布局将她置于此地的人,当真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上官南一步步走近,墙角里的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一般,从他双目撞上的那一刻起,便没办法再移开。

    清澈的,明亮的,他甚至能在那双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许多年前,他也曾在另一个女子身上看到过同样的一双眼睛,干净,透彻,不染尘埃。

    四目相触,谁都没有率先移开,像是一场暗中的较量。

    鬼医的浑浊老眼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在他二人脸上来回游移,暗暗的,隐隐的,一种说不上来的试探。

    “上官城主,人已经到手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上官南眼皮一动,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汇聚在一起,视线仍旧没有从苏陌脸上移开,她的眼里没有惊愕,更没有畏惧和慌乱,镇定的出奇,好像早已洞察了所有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帷帽下的真容,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你是沧澜一族的后人?”上官南并未理会鬼医的疑问,面色沉静的望着苏陌,连说话的语调都和平日判若两人。

    苏陌的心咯噔一沉,扑面而来的阴郁和窒息感环绕在她周身,这是每一个幕后大佬出场时独有的暗黑气质。

    “不然呢?你费尽心机将我骗至此地,怎会连我的身份都不知?好一个舍己为人心系民生的上官城主,倘若你的子民知晓真相之后,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如此敬重信赖于你。”

    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看不出任何喜怒,只幽幽道:“有我在,他们是天月城安居乐业的子民。我若不在,他们便什么都不是。眼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喉间发出一声嗤笑:“怎么,这么着急?我人都已经在这了,上官城主这是怕我跑了不成?”

    依旧冷静:“你服了足量的迷魂散,纵你有再大的本领也休想从这里逃出去。告诉我沧澜一族的圣物在哪,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扑哧一声,苏陌仰天大笑。

    轻松鄙夷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令在场的两人同时怔住。

    “饶我不死?怎么?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留我一命?还是说...你想要抹除我的记忆给我新的身份沦为你杀人利器助你称霸天下?”

    苏陌的笑意越来越淡,直到最后那句话出口,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仇恨和愤懑。

    上官南眼角划过一丝警觉,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

    “你都知道些什么?”

    “上官城主想要我知道什么,或者不想让我知道什么?”四目交接针锋相对,再次暗暗较劲。

    “当年你们为了掩人耳目放出消息混淆视听,四大氏族莫名成了残害沧澜一族的凶手。哦不!对了,你上官一族的的确确从始至终都参与了。怎么,费尽心机攻下沧澜一族,却并未发现圣物的踪迹,很失落吧?不甘心?传闻是从你们口中流出去的,可久而久之,传的多了,甚至连你们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于是你们便开始了又一次蓄谋已久的阴谋,真是可怜又可笑。”

    苏陌冷笑出声,悲凉又绝望。

    一旁的鬼医脸色很难看,抬眼瞥了下同样脸色铁青的上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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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的中原已经牢不可摧,四城连接紧密,任何一城被撼动都将激起江湖中的千层惊涛骇浪,你没有把握打赢他们中的任一方。若我没猜错,你的病根本不是什么上官一族的诅咒,而是练功急于求成走火入魔所致。你天生不是练武的材料,却一心想要称霸武林夺取圣物,才导致气血逆流,疾病缠身。我倒是听古今说过,这世上有一门极阴邪的功法,对于修炼者自身武学天赋要求并不高,若想快速达成则需要修炼者在修炼过程中以自己的血化成血池方可突破。可此功毕竟不是什么正经门路,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功亏一篑。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得知血池里的血竟可用女子的血代替,便从此将魔手伸向了天月城的无辜少女。编造了荒诞的诅咒谎言,利用天月城百姓的悯善之心,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你源源不断的提供少女鲜血。上官府的知画,还有城里那些和她一样患了失血症的少女,都是你的手笔吧。你需要大量的血,活人的血,年轻少女的血,否则便会爆体而亡。”

    二十年前,那个气势汹汹找他理论的女子亲眼目睹了他练功时走火入魔失心疯魔的一面,他在血池边杀了她,鲜血洒了一地,流进血池里,竟有了意想不到的威力。

    上官南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和震动,不过转瞬即逝。面前的女子的确聪明,他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竟被她一朝看穿,果然不简单。

    沧澜一族的女子,都不简单。

    “那又如何?我保他们世世代代平安,他们回报给我需要的交换,很公平。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免费的食物给你,想要活,就要付出代价。他们是,你也一样。你的确很聪明,不过,我不喜欢。”

    “那又如何?我不稀罕。你不配。”轻描淡写的三句话,字字打在对面人的脸上,又狠又准。

    阴郁铁青的面皮之下,隐隐泛着红光。

    鄙夷的笑着继续方才的话,苏陌全然不把可能随时都会气急败坏掐断她脖子的上官南放在眼里。“无奈,你只得让鬼医在青槐城和幽州城之间来回游走,利用夜沛槐的病情轻松将两城拿捏,暗中查探荼靡的下落。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将死的被废少主,却激起了你内心想要再赢一局的欲望。你利用他的失忆将他打造成你的傀儡,杀人利器,为你所用。妖邪作祟祸事连连,魔教的出现成功的打破了中原四足鼎立的平和局面,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皆是背后的你,上官南!”

    苏陌眼里的愤怒到了极点,眼眶里愤恨的泪水仿佛随时都能喷涌而出。

    重伤厉千尘之后,她把自己锁在房中并非完全没有出来过。

    那夜,鬼使神差的走到上官府的门外,她好想不顾一切的冲进去,质问那个男人二十年前是否同一名沧澜女子相恋,又是否知道她的存在,她的娘亲又去了哪里!

    可理智还是战胜了内心的冲动,她徘徊在府外直至深夜,直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

    角门外,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在门口逗留片刻,很快门便从里面被打开,虽然只是一晃,可苏陌看的分明,开门的正是管家长风。那人闪身而入,角门又快速被合上。

    苏陌的大脑飞速的运转,试图从记忆里将这抹熟悉的身影捞出来。

    不知为何,古今临走前的那句话再次飘到她的耳边。

    他曾说当日曾在上官府见过一可疑之人,那人也是着一身黑袍,只是当时并未看清容颜。

    而后,她在上官南的屋顶上也曾遇到一名黑衣人,那人看到她后便一路奔逃,不知踪迹。

    再后来...

    她便在长街上遇到了...

    是十五,厉千尘身边的十五!

    他怎会在这里?看样子不像刺客,倒像是熟客。

    苏陌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胸口,令她心里一沉。

    上官南房中,他叫他父亲。

    她瞠目结舌,险些从房顶滚下。

    他为他奉茶,他伸出去的手腕微微外旋,刚巧露出了那条紫红色鲜艳刺目的印痕。

    她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什么也都不重要了。

    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的话,以及心中万千未解的谜团,在那一刻都化为眼底的冰霜。

    也是在那一夜,她下定了决心,做了一个同样“蓄谋已久”的局,而这局的诱饵和筹码,都是她自己。

    不管他是谁,她与他之间终将面临这一切。

    “一个将死之人,若不是我救了他,早在五年前便已经沉到江底沦为鱼饵了,岂能苟活到现在。”

    五年前,从夜府地牢内劫走的夜昙墨的正是聂金花和聂青槐的人,他们在他身上疯狂的发泄怒火和愤恨,那段日子是他这一生最漫长煎熬的时光了。刀子剐在他的皮肉之下,甚至能听到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痛,而是没有尽头的折磨。

    蛊虫在他身体里肆意游走,啃食他的五脏六腑,却唯独靠近不了那朵被鬼卿子浸染过的梨花白之下的心脏。支离破碎的躯体被折磨殆尽之后丢进了江底,可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那朵洁白也在他重生之后的那天变成了耀眼的腥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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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贱之躯,原本死不足惜,是我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不知好歹。”

    十指深深的嵌进身下的泥土里,鲜红与泥土混在一起,被用力的攥在手心。

    “禽兽!”

    “我可以让他生,同样可以随时收回他的性命,你也一样。不过,比着五年前,我的耐心可不多。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张嘴,沧澜余孽应该不止你一个吧。看你的年龄,当年应该还是个婴儿,既能活下来,背后就一定还有人。你若不说,我便把你的尸体挂在天月城城楼上,你魔教妖女的身份如今已经坐实,天月城为民除害欢迎江湖各路豪侠前来观礼鞭尸。届时,我就不信,你的族人还能无动于衷。”

    抬头轻轻一笑,面上没有半分惧色,眼眸里只有结了冰的杀意。

    “怎么办,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既敢只身前来赴宴,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点卑鄙伎俩留着自己用吧!”

    “不知好歹,你找死!”早已失了耐心的上官南终于被激起怒火,抬起的手掌劈向始终挑衅自己的苏陌。

    “慢慢慢!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切勿冲动。上官城主息怒,莫要与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失了身份不是,寻找荼蘼要紧。”鬼医终于开了口,抢先上前拦住了上官南,嬉笑着圆场。

    “老东西,你好像很怕他杀了我啊。”苏陌笑着继续挑衅,矛头指向鬼医。

    鬼医愣怔一下,慌乱中有些结巴。“...你你你...不识抬举!胡说什么!杀了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这是实事求是冷静处事。不过,若你真不打算开口,除了杀你可多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鬼医的脸凑了过来,俯在苏陌的耳边阴森暗语,“你们女儿家最注重什么,我不说你也明白,我是不会让你死也不让你流血,可我会找来许多饿鬼,每日轮番的伺候你,直到你开口为止。怎么样?这个方法可还满意?”

    瞳孔骤缩,苏陌当即怔在原地,脑海中闪现的是被丢进无名道里被一群穷凶极恶的半兽扑食的凶残画面,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抖动。

    鬼医起身,与身后的上官南对视,两人眼神交汇。

    “老老实实与我们合作,届时,天下尽在我们手中,你依旧可以继续做你的圣姑,受世人崇仰。至于你的族人嘛,上官城主并非不近人情,只要他们乖乖交出荼蘼,从此隐居避世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倒可以考虑给他们一条生活。”

    苏陌笑了,轻蔑的,毫不在意的。

    “...荼蘼,为了荼蘼,你们竟丧心病狂至此!”

    怒视鬼医:“秋璃送给师父的帕子上绣着荼靡的样子,可我知道,她并没有将荼蘼是沧澜一族圣物的秘密告诉师父,所以你在西北蛮荒一躲便是二十年。”

    转向上官南,眸光渐冷:“而你,又是从何人那里知晓的?”

    一直镇定自若的上官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眉眼间尽是慌乱和躲闪,连一旁的鬼医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记忆的阀门像是被人强行推开,一些零散的往事碎片像坚硬的玻璃一样向他砸冲过来,下意识的在虚无的空气中抬手去挡,身形明显的晃了两下。苏陌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反应,内心的疑惑和绝望再一次被印证。

    “你见过沧澜一族的人?是她告诉你的?她很信任你?是你背叛欺骗了她?”苏陌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间,继续追问。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判交换,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上官南怒不可遏,沉着冷静的模样不复存在,凶神恶煞的挥舞着双臂,时而惊恐时而狂躁,像个疯子。

    “杀我?那倒要看看你身边这位舍不舍得,怎么,他没有告诉你我的血可以医治百病吗?”苏陌轻描淡写的笑着,静静的等着观看一场好戏。

    鬼医的眉头挑了一下,缓缓抬眸,阴损不甘的视线从苏陌脸上平移到上官南身上,立刻现出了略带尴尬的虚伪笑容:“上官城主莫要听了这小丫头的挑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应该不需要我再说一遍吧。这鬼丫头牙尖嘴利最擅怂恿蛊惑,不若将她交给我,保证不出三日便能撬开她的嘴!”

    上官南不动声色的审视着面前的鬼医,那双眼犹如鹰隼一般锐利,好似能将人看穿。

    他早觉此女不简单,天月城内众目睽睽之下一瓣花便能轻易挽回一个无力回天的孩童,还有他的病,的确是被她医好,莫非真是她的血。

    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一把捏住苏陌的下巴,那双眼睛干净透彻的令人心生畏惧,带着刀霜一样的锋利,就那样怒视着他。

    他竟没有办法与她对视,心里某处竟有些许上不上来的汗颜和惭愧。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拥有如此奇异的血液?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

    苏陌一怔,心口一疼,遂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笑道:“上官城主以为是谁?不会是你的故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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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的收回下巴上的手,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上官南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笑意在脸上消失,心口处跳动的厉害,好像下一秒便会从口中跳出来,苏陌扶着身后的墙壁慢慢起身,身体的虚脱依旧还在,双腿仍旧站不稳当。

    一名侍卫走进来,看到了地上魂不守舍的上官南顿时迟疑的停下了脚步。鬼医见状,朝他勾了勾手:“何事?”

    那侍卫对着地上的上官南微微躬身:“启...启禀城主,城内发现了大批可疑人马,连进出城门的路也被人给堵了。”

    许久,地上的人扭了两下脖颈,缓缓露出阴狠的冷眸,起身幽幽道:“传我的命令,唤醒寒雀。”

    苏陌怔惶,那夜她房内灯火通明,正是与君亦二胖等人商议前往上官府赴宴之事。她无法将事实告知众人,更无法接受自己与当年在鬼医背后密谋操纵一切的神秘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于是,她选择隐瞒一切,不管结果如何,都由她一人承担,结束这罪恶的一切。

    为了不引起众人的猜疑,她让铁头随自己一同赴宴,因为若是换成君亦或者二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这样一来,计划便再难实施。

    二胖和君亦负责在外围接应,应对城内可能残存的鬼医的人马。若上官南真有不轨之心,苏陌便以烟火为号,早已暗中入城的君府兵马会即刻冲杀进上官府。苏陌知道星麓教是上官南的人,封锁城门原是为了截断他的后路和援军。

    她与君亦暗中查探了许久,确定上官府内没有任何可以养兵屯兵的地方,府内的侍卫也不过百人,丝毫不足为惧。

    可如今却见他神色冷静,莫非他的人一直都在城内?

    鬼医幽幽上前,轻声道:“上官城主英明,眼下不是你我反目的时候,看来他们早已密谋好了一切,今日这场戏,怕是故意做给你我二人看的。此女狡诈,万不可中了她的挑拨离间之计。”

    上官南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轻蔑一笑:“我对医术制毒不感兴趣,只要找到荼蘼,人你可以带走,炼丹也好做成药人也罢,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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