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政筹备会议的大殿,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巨大的沙盘和地图依旧摆在正中,但围着沙盘坐着的各方代表们,神态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柳如云坐在主位左侧,女皇今日没有出席,由次辅狄仁杰主持,但谁都知道,这位户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狄仁杰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神色平和,但偶尔抬眼时,眼中闪过的锐光,让人不敢小觑。
兵部尚书赵敏坐在柳如云旁边,一身绯色官服衬得她肤白如雪,但眉宇间那股飒爽之气,比在场许多男子更甚。她手指无意识地在面前的案几上轻轻敲着,似乎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礼部尚书高慧姬坐在另一侧,依旧是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但今日她面前摆着的,不是茶盏,而是厚厚一摞文书和笔记,显见是有备而来。
工部尚书阎立本挨着她,这位大画家兼建筑大师,此刻眉头微锁,手里把玩着一支炭笔,偶尔在纸上勾勒几笔,也不知是在记录还是在画图。
而对面,以梁王武三思为首的一干咨议会成员及亲近女皇的官员,则显得沉默许多。
武三思今日换了身颜色稍暗的紫色袍服,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是垂着眼,仿佛在研究自己袍服上的纹路。他身边几人,也大多眼观鼻、鼻观心,不复往日高谈阔论之态。
大殿内很安静,只有狄仁杰平缓的声音在回响,讲述着前段时日北地旱灾的处置进展,以及女皇最新旨意的落实情况。
“……邢州刺史王怀义,贪墨赈灾粮三千石,证据确凿,已革职锁拿,不日押解进京。赵州司马周正,玩忽职守,致灾民冻饿死者众,亦已革职查办。易州、定州等地,亦有数名官员正在核查,凡有不法,定严惩不贷。”
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朝廷新拨钱粮,已在兵部赵尚书协调、程大将军派兵护送下,分批运抵灾区。着各地即刻开仓,不得有误。
钦差御史王文度,革职待参。新任巡阅使,已由陛下钦点,不日北上,总揽赈灾及吏治核查事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次旱灾,暴露出诸多问题。天灾难防,人祸可避。若非处置失当,何至于此?若非朝中有忠直之臣,仗义执言,何至于能拨乱反正,稍挽天心?”
这话意有所指,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瞟向柳如云等人,又快速收回。
武三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狄仁杰放下手中的文书,拿起另一份更厚、装订更精美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光宅宪章修订草案暨宪政进程时间表》。
“诸位,”狄仁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灾患甫平,痛定思痛。为何一次旱灾,会演变成如此乱局?为何朝廷政令,出得宫门,便面目全非?为何贪官庸吏,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连续三问,一句比一句重,敲在众人心头。
“根子在于,权责不清,制衡不力,法度不明!”狄仁杰斩钉截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本无不可。然‘临时军政咨议会’权限过大,绕过内阁,直决机要,缺乏监察,此为一弊。
地方有司,欺上瞒下,贪墨成风,监察御史形同虚设,此为二弊。上下壅塞,民情难达天听,纵有善政,亦难落实,此为三弊!”
他每说一弊,武三思等人的头就更低一分。
“故此,”狄仁杰将手中的草案高高举起,“臣与柳相,及内阁诸位同僚,商议拟定此《宪章修订草案》及《宪政进程时间表》,今日提请诸公审议!”
他目光炯炯,环视众人:“此次旱灾之教训,血淋淋摆在眼前!若不能尽快确立稳定的宪政框架,明晰权责,强化监督,使政令畅通,令吏治清明,则今日之灾,未必不是明日之祸!
为大唐长治久安,为黎民百姓福祉,宪政进程,必须加快,不能再拖!”
“狄相所言极是!”柳如云适时开口,声音清越。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表,示意旁边的书记官展开挂起。那是一张复杂的对比图表,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数字,标注着各种数据。
“此乃户部根据历年灾情处置案例,模拟推演之结果。在现有权责模糊、咨议会专断之架构下,应对同等规模灾害,钱粮调拨延误平均增加五至七日,损耗增加三成以上,民怨累积速度加快一倍!
而若依此草案,明确内阁总责、议会监督、地方分权之制,则效率可提升近半,损耗可控,民意上达渠道畅通!”
图表清晰直观,数字触目惊心。不少原本中立的代表,都微微颔首,露出思索之色。
“然,狄相,柳相,”一名出身河东、素来谨慎的老臣犹豫着开口,“宪政乃国本,关乎千秋万代,是否……太急了些?如今北地未靖,吐蕃、突厥,虎视眈眈,是否待天下更安定时,再行推进,更为稳妥?”
“王老此言差矣!”这次接话的是赵敏,她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正因为边防未靖,内部才更需稳固!若制度不明,权责不清,今日这里旱灾,明日那里兵变,朝廷疲于奔命,何谈攘外?
明确的制度,清晰的权责,高效的运转,才是国家强盛的根基!边军儿郎在前线流血拼命,难道愿意看到后方因吏治腐败、政令混乱而拖了后腿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那位老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赵尚书说得在理。”高慧姬也温声开口,但话语内容却不温和,“《礼》云:‘国无法则不立,民无法则不安’。此次旱灾,便是‘无法’、‘无制’之恶果。
若宪政久拖不决,权柄游移不定,则投机者众,实干者寒心。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依妾身浅见,非但不能拖延,反而应设定明确期限,使朝野上下,皆知未来之走向,减少无谓揣测与纷争。”
“高尚书所言,正是草案核心之意。”狄仁杰接过话头,指着草案中的一页,“请看此处:吾等提议,以光宅二年年终为限,完成《大唐宪章》最终定稿,颁布天下!
光宅三年,于全国各道、州、县,依新宪章举行首次正式议会选举!光宅四年,新议会召集,依宪完成权力交接,正式确立君主立宪、议会至上、责任内阁之新制!”
“三年?四年?”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这个时间表,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快得多!
“是否……太过急促?”另一名官员迟疑道,“选举之事,千头万绪,各地情状不同,三年时间,如何够用?”
“足够!”这次说话的是越王李贤。他今日也列席会议,坐在工部官员一侧。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稍显稚嫩,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工部主持修建洛阳至幽州电报干线,全程数千里,山川阻隔,民夫调度以十万计,材料钱粮浩繁,计划工期亦不过三年!
选举之事,固然繁琐,然有现成筹备会议框架,有各道、州、县衙署为基础,制定章程,划分选区,登记选民,循序推进,三年时间,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疑虑的代表:“关键不在时间长短,而在决心大小,计划是否周详!电报之利,在于瞬息万里,政令畅通。
然若权责不清,电报传回的,是真实民情,还是欺瞒奏报?是高效决策,还是推诿扯皮?宪政之要,在于确立规矩,使上下如一,令行禁止。
此乃一切技术、一切建设能发挥效用的根本!无此根本,纵有电报万里,不过更快传递乱命而已!”
李贤这番话,从工程管理的角度切入,类比形象,说理透彻,让不少工部和务实派的代表纷纷点头。
武三思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眼底没什么温度:“越王殿下少年英才,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宪政关乎国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再广泛征询各方意见,尤其要禀明陛下,慎重斟酌?陛下圣心独运,或另有考量。如此明确限定年限,是否……有失稳妥,亦是对陛下不尊?”
他终于抛出了“陛下”这张牌。意思是,你们这么急着定时间表,问过女皇同意了吗?
柳如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武大人,正是因为关乎国体,才需明确时限,避免悬而不决,空耗国帑民力!至于陛下……”
她略一停顿,“陛下乃天下之主,更是宪政之推动者、奠基人!早日完成宪政,开创煌煌盛世,正是陛下之宏愿!吾等拟定此时间表,正是为助陛下达成夙愿,使陛下之功业,彪炳史册,何来不尊?”
她语气一转,变得稍显凌厉:“倒是武大人,口口声声要‘慎重’、‘斟酌’,却提不出具体方略,只一味拖延。
莫非是觉得,眼下这般权责不清、咨议会专权、有事互相推诿、出事无人负责的局面,才是‘稳妥’?才是对陛下、对社稷的‘忠诚’?”
“你!”武三思脸色一变,就要反驳。
“好了。”狄仁杰适时出声,压下即将升起的火药味,“今日是审议草案,不是争吵之时。诸位,赞成以此草案及时间表为基础,加速推进宪政进程者,请示意。”
他话音落下,柳如云、赵敏、高慧姬、阎立本几乎同时举手。紧接着,兵部、户部、礼部、工部的官员代表,以及不少地方上来的、对旱灾中吏治腐败深恶痛绝的代表,也纷纷举手。很快,举手的人超过了半数,并且还在增加。
武三思脸色难看地看着这一幕,他身边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有寥寥两三人举手附议,显得势单力薄。
狄仁杰扫视一圈,心中已然有数,沉声道:“既如此,草案及时间表,获得多数通过。将作为筹备会议正式决议,呈报陛下御览,请旨定夺。”
散会时,阳光已有些西斜。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低声议论着今日这石破天惊的决议。
武三思脚步匆匆,追上走在前面、正与阎立本低声交谈的柳如云。
“首辅大人,”武三思压低声音,脸上勉强维持着笑意,但话里却带着刺,“今日好手段,步步紧逼,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啊。只是……柳相如此急切,就不怕……鸟尽弓藏?”
柳如云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给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怒意,也没有畏惧。
“武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见,“柳某所为,为的是大唐宪政早日落地,为的是社稷长治久安,百姓少受些苦难,非为一己之私,更非为与谁争权夺利。至于鸟尽弓藏……”
她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掠过武三思,看向远处宫殿巍峨的飞檐。
“弓是否藏,何时藏,自有后人评说,自有煌煌青史裁定。柳某但求俯仰无愧于心而已。”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武三思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倒是武大人,你所说的‘鸟’……指的是什么?”
说罢,不再看武三思骤然僵住的脸色,对阎立本微微颔首,转身拂袖而去,绯紫色的官袍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武三思站在原地,看着柳如云挺直远去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甩袖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份写着明确时间表的《宪政进程决议》,被狄仁杰亲自收好,带回了内阁值房。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紫宸殿,灯火通明。
武媚娘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白日筹备会议通过、由狄仁杰和柳如云联署呈送的那份决议草案,以及那份刺眼的《光宅宪政进程时间表》。
“光宅二年定稿,光宅三年选举,光宅四年移交……”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几行字。指尖冰凉。
三年。只有三年。三年后,她这个皇帝,手中的实权,将依“法”被大幅限制。议会至上,责任内阁……听起来冠冕堂皇。
可那意味着,许多事情,她不能再乾纲独断。意味着,她必须更多地妥协,更多地听取那些阁臣、那些议员的意见。意味着,她呕心沥血、甚至不惜与丈夫儿子生出嫌隙才掌握的权力,将如同指间沙,一点点流走。
她不甘心。
一种混合着愤怒、疲惫、还有深深无力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旱灾的事,她刚刚让步,颜面受损。如今,他们立刻得寸进尺,拿着这件事当理由,逼她签下这份“限权契约”!
可是,能不签吗?
她想起李贞的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这“水”,不只是灾民,是朝堂上那超过半数举手通过的内阁和议员,是洛阳城中那些为柳如云、狄仁杰叫好的士子百姓。
她若强行否决,刚刚平息的波澜,恐怕立刻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她这皇位,还能坐得稳吗?
“陛下,”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杯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夜深了,早些安歇吧。”
武媚娘没有动,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问:“婉儿,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慕容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临朝以来,勤政爱民,革新政事,四海仰望……”
“仰望?”武媚娘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是仰望,还是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看朕什么时候,把这权柄交出去?”
慕容婉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武媚娘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决断,也有深深的疲惫。
她拿起朱笔,在奏疏的空白处批阅。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准奏。宪政关乎国本,既经公议,可依此时间表,悉心筹划,稳步推进。具体章程条款,着筹备会议广征博采,务求周全妥帖,再行奏报。钦此。”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写罢,她将朱笔掷于笔山之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拿去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明发内阁,并晓谕筹备会议诸臣工。”
“是。”慕容婉小心地捧起批阅好的奏疏,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武媚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妥协,又一次妥协。但这次,她不会只是被动妥协。
“婉儿。”她又唤了一声。
刚走到门口的慕容婉连忙回身。
“传梁王。”武媚娘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寒意,“还有,拟一份名单,将朝中四品以上、年纪合适、家世尚可、又与内阁诸人及各地藩王牵连不深的官员子弟,梳理出来,报给朕。”
慕容婉心中一动,垂首应道:“是。”
“另外,”武媚娘睁开眼,凤目中光芒闪动,“以朕的名义,给兵部去道手谕。几位年长的皇子,也到了该历练的年纪。
让越王李贤、赵王李旦、齐王李显……分批到北衙禁军,或者程务挺、薛仁贵军中,短期观政,慰问将士。具体安排,让兵部与枢密院议个章程上来。”
慕容婉心头更是一凛。让皇子们接触军队?陛下这是……要未雨绸缪,为将来布局?还是……有别的考量?
“奴婢明白。”她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武媚娘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摇曳的烛火,脸上没什么表情。妥协,是为了争取时间。明面上的路被堵了,就走暗处的棋。
议会选举?那才是真正的战场。她倒要看看,柳如云、狄仁杰他们,能选出个什么花样。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布下自己的棋子。
至于皇子们……去军中看看也好。看看大唐的虎贲雄师,也看看,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太上皇府,后园水榭。
李贞披着件外袍,正凭栏喂鱼。池中锦鲤争食,漾开一圈圈涟漪。
慕容婉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将宫中传来的消息,低声禀报。
“……陛下批复,准了时间表。但也说,具体条款需‘广征博采,务求周全’。”慕容婉顿了顿,“另外,陛下召见了梁王。还让奴婢梳理朝中官员子弟名单。还有……陛下有意让几位年长的王爷,分批到军中观政慰问。”
李贞撒鱼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尽数撒入池中,引来更多锦鲤翻涌。
“她还是不死心啊。”李贞看着争食的鱼群,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了然,也有些淡淡的怅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也罢,让她去布置吧。贤儿、旦儿他们,去军中见识见识真正的金戈铁马,不是坏事。总比待在洛阳,只看得到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要好。”
他转身,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慕容婉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告诉程务挺和赵敏,”李贞将毛巾递回去,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深意,“皇子们去了军中,该教的,一样不落地教。行军布阵,兵法谋略,士卒甘苦,边防艰险,都让他们看看,听听。
但是该防的,也要防着点。尤其是……别让某些人借着皇子们的名头,在军中生事,或者把皇子们当枪使。”
慕容婉点头:“奴婢会设法递话给程大将军和赵尚书。”
“至于选举……”李贞拿起石桌上的温茶,呷了一口,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悠远,“那才是真正的战场。看她能扶起多少阿斗,又能走多远吧。宪政这条路,终究是要靠制度,靠人心,不是靠安插几个人就能成的。”
池中锦鲤渐渐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李贞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
“起风了,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