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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5章暗流,买家峻回到办公室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整栋办公楼静悄悄的,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有一段路黑漆漆的,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索着走。他摸出钥匙开门,进了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圈暖暖的光晕,办公桌、文件柜、墙上那幅“实事求是”的横幅,都在光影里模模糊糊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沪杭新城的夜不像老城区那样黑,到处都是工地,塔吊上挂着灯,远远近近的,像是一群不肯睡觉的巨人,举着火把站在那里。再过两年,这些塔吊就要拆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商业街区、写字楼群。那时候的新城,大概就真的是个城了。

    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茶是办公室备的普通绿茶,装在铁罐子里,标签上写着“西湖龙井”,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本地茶厂出的炒青,便宜货,泡出来有一股子青草气。他喝惯了,反倒觉得比那些名茶实在。

    他在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面前。

    信封不大,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看过了——七张照片,一份会议记录。但此刻再看,他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石头。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解迎宾。

    这个人他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他到任后的第二天,解迎宾带着几个项目经理来拜访,说是“向买书记汇报工作”。那时候解迎宾西装革履,说话滴水不漏,一口一个“请领导指示”,姿态摆得极低。第二次是在安置房项目协调会上,解迎宾坐在开发商的位置上,面对十几个上访群众的代表,面不改色地说“项目延期是因为地质条件复杂,我们正在加紧施工,请各位放心”。那话说得诚恳极了,诚恳得买家峻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解迎宾坐在长桌正中间,手里夹着烟,表情严肃,像是在布置什么重要工作。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一条胳膊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浑然不觉。

    这种放松,不是装得出来的。这是一种在自己地盘上才有的放松,一种面对自己人才有的随意。

    买家峻把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韦伯仁。

    市委一秘,市委书记的大秘。在沪杭新城的官场上,韦伯仁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没有实职,只是一个正科级的秘书,但谁都不敢小看他。他跟在市委书记身边五年,对市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各位领导的脾气秉性也摸得一清二楚。买家峻到任之后,韦伯仁表现得极为热情,主动给他介绍情况,帮他协调工作,甚至在安置房项目的问题上也出了不少主意。

    但现在,韦伯仁坐在这张照片里。

    坐在解迎宾的旁边。

    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像是在做记录。但照片拍得很清楚,那笔记本上根本没写几个字,笔尖离纸面还有一寸多高。这个细节,买家峻第一遍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不做记录,为什么要摆出做记录的姿势?

    买家峻想起一件事。他到任后第三周,安置房项目的调查刚刚启动,他让办公室去调项目的审批档案。档案调来之后,他发现里面缺了几份关键文件——土地出让合同的补充协议、规划调整的批复文件、还有一份关于项目资金监管的会议纪要。他问档案室,档案室说这些文件当时就没有归档,具体原因不清楚。

    过了两天,韦伯仁来他办公室,闲聊的时候“无意”中提起“买书记,听说您在查安置房项目的档案?那个项目我了解一些情况,当初的审批确实有点急,有些文件可能没走完程序就开工了。不过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查起来费时费力,不如先把项目往前推,等完工了再慢慢补手续。”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像是在替他着想。但买家峻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韦伯仁怎么知道他在查档案?查档案的事他只跟办公室交代过,办公室的人不至于到处说。

    现在他知道了。

    买家峻把目光移到第三张照片上。

    杨树鹏。

    这个人他没见过面,但在卷宗里见过他的资料。杨树鹏,四十六岁,本市人,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开发、酒店经营、娱乐场所等多个领域。明面上是多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或股东,暗地里据说是新城地下组织的头目,手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照片上的杨树鹏坐在长桌末端,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松弛,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根红绳。这副打扮,跟他在卷宗里的照片判若两人——卷宗里的杨树鹏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成功企业家。而照片上的他,更像一个在街边喝茶下棋的闲人。

    越是这种反差,买家峻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这个场合出现的人,都不是闲人。杨树鹏坐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是一种姿态——他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第四张照片上,是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很粗的金项链,正侧着头跟杨树鹏说什么。买家峻不认识她,但会议记录上有她的名字——孙美琴,新城区招商局副局长。

    买家峻拿起会议记录,又看了一遍。

    记录上没有会议名称,没有主持人,没有议题,只有几条干巴巴的条目。这种记录方式,要么是记录的人水平太差,要么是故意为之——把真正的内容留在脑子里,只写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充数。

    买家峻把照片和记录重新装进信封,锁进了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已经是深夜十点半,这个时候来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接起来。

    “喂?”

    “买书记,我是老周。”电话那头是司机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你说。”

    “今天晚上我送您回来之后,开车回家,路过云顶阁那条巷子,看见有几辆车停在那儿。不是普通的车,是那种黑色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我多看了两眼,发现车都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确定是云顶阁那条巷子?”

    “确定。我特意绕了一圈,看见巷子两头各停了一辆,后门那个位置还停了一辆。三辆车,都是同一个牌子,黑色的,没有牌照。”

    “没有牌照?”

    “没有。前后都没有,光秃秃的。”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

    “老周,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书记。”

    “还有,明天早上你来接我之前,先去云顶阁那条巷子看一眼,看那些车还在不在。”

    “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花絮倩今晚约他见面,给了他那些材料。然后不到两个小时,云顶阁外面就出现了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是巧合吗?

    他不信巧合。

    问题是,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是花絮倩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被人跟踪了?或者是——云顶阁里面,有别人的眼线?

    他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云顶阁是我的地盘,我装的摄像头。”她在自己地盘上装摄像头,那别人呢?别人会不会也在她地盘上装了点什么?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他点了一支烟。

    他不常抽烟,但今晚想抽一根。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被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在想一个问题——花絮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他?

    她说了,观察了他三个多月,觉得他不是那种来了就走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被拉下水的人。这话他信,但不全信。花絮倩在新城混了五年,能在云顶阁这种地方站住脚,靠的不是天真和善良。她是一个精明的女人,一个懂得计算利弊、评估风险的女人。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交材料,一定有她的理由。

    也许是她感觉到了危险——那些照片和记录在她手里放得越久,她就越不安全。也许是她看到了机会——买家峻的到来,让她觉得这潭水终于要被搅动了。也许两者都有。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有一点是确定的从今晚开始,花絮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买家峻摁灭了烟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老霍,是我。”

    “买书记?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霍叫霍正军,是市纪委的副书记,买家峻的老乡。两人不是一个系统的,但私交不错,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买家峻到新城之后,跟霍正军见过两次,都是私下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老霍,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

    “我手头有一些材料,跟新城的项目有关,也跟一些人有关。我想找个时间,当面给你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多严重?”霍正军问。

    买家峻想了想,说“不好说。但我觉得,不是小事。”

    又是一阵沉默。

    “明天下午,我有个会,开到四点。四点之后我有时间,你来我办公室。”

    “好。”

    “买书记,”霍正军忽然说,“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买家峻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夜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嘎吱嘎吱地响。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已经不闪了,大概工人也收工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食堂吃饭时,常军仁跟他说的一句话。

    常军仁是市委组织部长,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说话慢吞吞的,像个教书先生。下午在食堂碰到,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干部考核、班子建设、年轻干部的培养。吃到一半,常军仁忽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买书记,新城的干部,大部分是好的。但不管什么地方,总有那么几个……心思不在工作上的人。”

    说完这话,常军仁又端起碗继续吃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买家峻当时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现在想起来,常军仁那句话,恐怕不是随便说说的。

    心思不在工作上的人。

    买家峻回到桌前,把抽屉里的信封又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把信封放回去,锁好。

    他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单独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关了台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白线笔直笔直的,像是一把尺子,量着这间办公室的每一寸地面。

    买家峻看着那道白线,忽然想起自己刚到任那天,站在这个办公室里说的那番话。

    “我来沪杭新城,是来干事的。不干事,就不用来。”

    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台下的干部们鼓了掌,掌声很热烈。但他知道,那掌声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说不清楚。有些人鼓掌是因为高兴,有些人鼓掌是因为习惯,还有些人鼓掌——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他来真的。

    现在他真的要来真的了。

    买家峻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走了一段,到了楼梯口才有一盏灯亮起来,照出他长长的影子。

    下了楼,大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老张头正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没叫醒老张头,自己开了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落叶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地上传来的铁锈和水泥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新城的味道——一个正在建设中的、还没有成型的、乱七八糟但充满希望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是因为事情有了眉目,不是因为拿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证据,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该做的事,就去做。

    该走的路,就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明天照常接我。”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院子外面走去。夜风在他身后呼呼地吹着,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像是无数只蝴蝶,在深秋的夜里做着最后的舞蹈。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里亮着灯——那是值班室。

    那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守着什么。

    买家峻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百九十五章&nbp;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