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丽丽走后，韩孝英坐在女儿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脸期待地望着窗外，自言自语：“要是没结婚就好了……”</br>说完，她又想起什么，赶紧掏出手机给老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里太安静，裴攸宁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你打听清楚一些，也不要太刻意，别把人吓跑了！”</br>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裴攸宁的眼眶又有些发热。这一世，她一定不要再让父母如此操心了。</br>午饭过后，裴俊生兴冲冲地赶回医院，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饭菜。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br>“你们都饿了吧，来吃饭！”他把东西放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br>韩孝英急忙拉着他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吃什么饭啊，你打听清楚了吗？”</br>裴俊生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上了：“小钱问的，他说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br>韩孝英捂住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又看看老伴，两个人像偷到了糖果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但很快，韩孝英的笑容又淡了一些，她皱起眉，有些犹豫：“问题是宁宁愿不愿意啊，不然又要说我们催着她相亲了。”</br>经历过这次生死，她觉得女儿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br>“你不知道，”裴俊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里全是兴奋，“那个小伙子是个高材生，现在是企业高管，跟我们宁宁太相配了。我还问他要了联系方式，他也给了。那说明他不排斥啊！”</br>裴俊生以他多年当班主任的经验来判断，那个张伟对自己女儿还是有些好感的。</br>韩孝英双手合十，对着窗外默默祈祷：“菩萨保佑！要是把宁宁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就太好了！”</br>他们同时转头，看向正在吃饭的裴攸宁。</br>裴攸宁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片透明的花瓣。</br>第二天，裴俊生亲自给张伟打去了电话。</br>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极力掩饰的期待：“张伟啊，我和宁宁她妈要去烧香还愿，不能亲自送宁宁回海城，心里又不太放心，能不能拜托你送她一趟？”</br>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伟本来是直飞北城的，如果送裴攸宁，就要先绕去海城，这不在他的计划里。</br>裴俊生听出了他的犹豫，立刻补充道：“你的车费我们可以承担的。主要是她大病初愈，我们有点担心她。你不用出站，直接把她放到火车站就行了。”</br>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她一个人，我们不放心。”</br>回想起上次裴俊生对自己那过于热情的招待，张伟竟然不太好回绝了。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答应了：“你让她把身份证号码发给我，我这边来订票。”</br>裴俊生连连称是，挂断电话后，他转头看向正在办理出院手续的女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宁宁啊，这次我和你妈还要去还愿，就不能送你了。不过我拜托了你的同学张伟，他正好也顺路，所以让他陪你一道走，可以吗？”</br>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女儿的脸色。这一次他确实是先斩后奏，但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豁出这张老脸也没什么，只希望女儿不要拒绝才好。</br>裴攸宁低着头整理病历，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那我回头联系他。”</br>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韩孝英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裴俊生的嘴角抽了抽，忍住了，但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他。他们那表情，仿佛已经把女儿嫁出去了一样。</br>从父亲那里拿到张伟的电话号码，裴攸宁立刻拨了过去。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拨号键。</br>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br>“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br>裴攸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紧手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好，我是裴攸宁。”</br>“猜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今天状态怎么样？需不需要再休息休息？”</br>“不用了，单位还等着我上班，我身体也没什么大碍。”她说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而是在急着证明什么。她顿了顿，放慢了语速，“不用再休息了。”</br>她可不想失去和他同乘的机会。</br>“那明天上午走可以吗？”</br>“可以。”裴攸宁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又赶紧说，“你买的什么车次？我也来买。”</br>“我坐飞机。”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把身份证号码发给我，我让秘书订一下。”</br>裴攸宁的心跳又快了几拍。“那我能加你的微信吗？方便把东西传给你？”她试探着问，声音尽量放得随意。</br>“可以，就是这个号码。”</br>挂断电话后，裴攸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她把那个号码输进去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是公司的lOgO，朋友圈里全是行业资讯和转发文章，一看就是工作号。</br>她退出界面，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框。那是钱丽丽之前推给她的名片，她一直存着，一直没有加。</br>她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br>那是他的私人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秋天的湖，湖水很蓝，远处的山被红叶覆盖着。</br>她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面，悬了很久。</br>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按钮照得发亮。她想起另一世，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想起他最后那几不可察的点头，想起他说“下辈子我还要娶你”。</br>她按了下去。</br>备注信息那里，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是裴攸宁。”</br>发送。</br>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像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去找他。</br>窗外，阳光正好。有鸟从天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br>--------</br>第二天一早，裴攸宁就醒了。</br>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昨天发过去的身份证号和姓名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对方回了一个“收到”，再无其他。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br>起床的时候，韩孝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粥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煎蛋的油烟气，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裴攸宁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还带着病后苍白的面孔，伸手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比另一世年轻许多，眉眼间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眼睛里的疲惫却是一样的。</br>“宁宁，起来啦？”韩孝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来吃早饭，别耽误了赶飞机。”</br>裴攸宁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了门。</br>机场的出发大厅人潮涌动，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航班信息，拖着行李箱的人从身边匆匆走过。裴攸宁站在值机柜台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她今天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韩孝英特意给她熨过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是她自己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还是她大学毕业那年买的，一直没怎么戴过。</br>然后她看到了张伟。他从自动门那边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没有打领带。他比她记忆中瘦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锐利，走路的样子却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像心里永远装着一件不急的事。</br>裴攸宁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追着他。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风，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另一世一模一样。</br>他没有认出她。</br>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br>裴攸宁咬了咬嘴唇，把那点失落咽回去，跟在他后面办理了值机。</br>飞机是上午十点的。舷窗外面的天空很蓝，云层像刚弹好的棉花，厚厚地铺在下面，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裴攸宁坐在过道旁边的位置上，张伟在靠窗的那一头，中间隔了三个座位。他们不是同一时间订的票，座位自然没有挨在一起。</br>她侧过头，隔着那几个空座位看过去。张伟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舷窗外的光照得很亮，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记得前世坐飞机的时候，他总是把靠窗的位子让给她，说“你爱看风景”。她就趴在那里看云、看山、看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睡觉，偶尔转过头来，帮她掖一掖滑下来的毯子。</br>这一世，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br>裴攸宁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有些凉，她攥了攥，又松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她懂。反正人就在那里，跑不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她翻开随身带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签本。</br>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便签本，浅蓝色的封面，左上角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是她昨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两块钱一本。她翻到第一页，把笔帽拔开。</br>笔尖抵在纸上的那一刻，上一世日记里的内容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那些她日复一日记在本子上的数字、日期、事件，那些她反复确认、反复核对、反复背诵的信息，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一字不差。</br>她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又一行，一页又一页。那些数字和日期像有了生命一样，从笔尖流淌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纸上。她的字迹很小，很密，像是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写给未来，也写给过去。</br>张伟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几排空座位，落在她身上。她正低着头奋笔疾书，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便签本已经翻过去好几页了，她还在写，不停地写，手腕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br>他看了她几秒，又收回了目光。</br>飞机穿过一层薄薄的云，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舷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有些刺眼。裴攸宁抬手挡了一下光，手上的笔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写下去。</br>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海城的阳光比安城更暖一些，从到达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裴攸宁跟在张伟后面走出来，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br>张伟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大厅空旷，她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到了”，“来接”。</br>她放慢了脚步，故意落在后面。</br>出站口外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一个年轻人靠在车门上，穿着白衬衫加外套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正低头看手机。裴攸宁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br>陈煜。</br>比她记忆中年轻很多，脸上还没有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棱角，头发也比后来长一些，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看到了张伟，正要开口打招呼，目光越过张伟的肩膀，落在了后面的裴攸宁身上。</br>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很自然的、带着几分好奇的笑：“这位是？”</br>张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回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小学同学。我们先送她回家，然后再去公司。”</br>陈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很识趣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br>裴攸宁走过去，弯下腰，对陈煜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她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张伟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煜发动了车子，车载音响里飘出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唱什么。</br>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裴攸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手里的便签本还攥着，没有松开。</br>她低下头，翻开本子看了看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了纸面。那些数字和日期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br>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余光里看到副驾驶上张伟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很清楚——那是他小时候摔跤留下的，她记得，上一世她问过他，他说是六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磕的。</br>这一世，她还不知道。</br>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陈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裴小姐住哪里？”</br>裴攸宁报了地址。陈煜点点头，在导航上输了几个字，车子又继续往前开了。</br>裴攸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上一世，这个位置有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铂金圈，里面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缩写。她戴了四十多年，摘下来的时候，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很久都没有消。</br>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