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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人猴老祖
    没人知道,被束缚在镇妖关数百年的斩妖真君,早已厌倦了这千篇一律,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日子。纵使地位崇高,受万人敬仰,又能如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重复着斩杀蝼蚁般的妖兽、处理繁杂冗余的政...骨龙双翼撕开浓稠如墨的血雾,载着颜旭与三具被魔功封禁、气息微弱如游丝的女子,缓缓降落在血河谷外十里处的一片荒岭之上。黑雾如活物般缠绕在龙躯周围,将它衬得愈发阴森可怖;而那幽宅,则静静悬浮于颜旭掌心,表面幽光流转,仿佛刚刚饱饮一顿盛宴,连边缘都泛出一层温润的暗红光泽——那是尚未完全消化的血河残余精魄,在幽宅内部正被层层分解、转化,化作最纯粹的死亡本源,反哺向颜旭枯竭的经脉。他落地未稳,左臂衣袖便无声碎裂,露出小臂上密布的灰白裂纹,像干涸龟裂的河床,又似烧尽余烬的陶胎。一道细若游丝的黑气自裂纹中渗出,却并未逸散,反而被皮肤深处悄然涌出的一缕淡青微光裹住,轻轻一卷,便吞了进去。那青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让颜旭眉心微微一跳。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只曾握剑斩蛟、持印镇魔、也曾为少女挽过鬓边落花的手,此刻指尖已泛出死灰之色,指甲根部隐约浮起蛛网般的黑丝,正缓慢向上蔓延。“……还没到极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绝妖姬最先挣开禁制束缚,跌坐在地,咳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抬眼看向颜旭时,眼神里竟无半分怨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疲惫与空洞。她没看白虎姬,也没看蜷缩在旁、浑身颤抖、连眼皮都不敢掀开的血妖姬,只是盯着颜旭脚边那截断枝——枝头尚存一朵将谢未谢的山茶,花瓣边缘已卷曲发褐,却仍固执地托着一点将坠未坠的露珠。“你不是来杀我们的。”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刚从血河大阵里逃出生天的人。颜旭没应声,只抬起右掌,幽宅无声沉入掌心,隐没不见。随即他屈指一弹,三道灰蒙蒙的光点分别没入三女眉心。刹那间,绝妖姬身体猛地一震,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抽气声,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心脏;白虎姬则骤然睁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金芒,随即黯淡下去,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唯有血妖姬,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嘴角却缓缓淌出一线黑血,凝而不散,竟在泥地上勾勒出半枚残缺的符文轮廓——那符文形如盘蛇,首尾相衔,蛇眼处一点猩红,正微微搏动。颜旭垂眸扫了一眼,眼中毫无波澜。这并非封印,亦非禁制,而是三枚“回响种”。英雄无敌世界中,亡灵法师以死者残念为引、以腐土为壤、以怨念为肥,在灵魂最脆弱的临界点强行栽下的一颗“记忆之种”。它不控人神智,不缚人身,却能在特定时刻,将被种者某一刻最真实的情绪、最本能的反应、甚至最不愿记起的画面,原原本本投映至施术者识海之中——如同一面倒悬的镜,照见人心最幽暗的褶皱。颜旭要的从来不是活口,也不是人质。他要的是真相。血河老祖为何明知他来历不明、手段诡异,仍毫不犹豫交人?为何连一句试探、一丝迟疑都无?为何宁舍三条血河,也不愿多拖一刻?因为他在怕。怕的不是幽宅,不是骨龙,不是颜旭本身——而是颜旭背后那尚未显露、却已令其生出本能战栗的“存在”。那晚在青冥崖顶,颜旭曾借幽宅之力,短暂接引过一丝来自英雄无敌位面的“死亡神性”,虽仅一瞬,却如寒刃刮过神魂,连他自己都险些被反噬成傀儡。而血河老祖,这位活过七百二十个春秋的老魔,在那一瞬,竟从那缕神性余波中,嗅到了比天乾王朝太上皇更古老、比正道五宗镇派神兵更森然的气息——那是足以将整个血河宗连根拔起、碾为齑粉的……规则级威压。所以他认怂得干脆,交人得利落,退得比谁都快。可颜旭不信“巧合”。血河老祖怕的,绝非虚无缥缈的威压。必是某种切实存在、且已被其验证过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就藏在这三个女人身上。绝妖姬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风吹过枯竹。她抹去唇角血迹,扶着断枝缓缓站起,裙摆沾满泥污,却挺直脊背,仰头望向颜旭:“你想知道什么?是血河老祖为何不敢留我们?还是……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老祖宁可毁阵,也要把我们亲手奉上?”颜旭终于侧过脸,独眼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绝妖姬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们偷看了‘祭坛’。”风骤然停了。连骨龙颈后竖起的棘刺都缓缓伏低,仿佛连它也听懂了这两个字的分量。白虎姬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血妖姬仍在昏迷,但额上那枚蛇形符文,搏动陡然加剧,猩红欲滴。绝妖姬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三年前,血河老祖闭关炼制第九条血河,命我三人守坛。坛不在谷内,而在……‘蚀骨渊’底。”她顿了顿,见颜旭眉峰微蹙,立刻补充:“蚀骨渊,是血河宗禁地中的禁地,入口设在血河老祖寝殿地底,需以他心头血为钥,方能开启。我们守坛七日,第七夜子时,坛心忽现异光,如月华倾泻,却无半分暖意。光中浮出一座石台,台面刻满逆鳞纹,中央凹陷处,嵌着一枚……灰白色的眼球。”颜旭瞳孔骤然一缩。那眼球,他见过。就在幽宅最底层的“哀悼回廊”尽头,镶嵌于一尊无面石像的额心——那是英雄无敌位面,死亡领主初代传承者“苍白先知”的遗骸左眼,早已失去所有神采,却仍残留着对“生命”最彻底的否定意志。而此刻,绝妖姬口中描述的,竟与之一模一样。“我们……不该看。”绝妖姬苦笑,指尖无意识抠进断枝树皮,“可那眼球一睁,我们就动不了了。它没看我们,却让我们看见了……看见了血河老祖跪在坛前,用匕首剜下自己左眼,供奉在石台之上。还看见他捧着一册皮卷,用舌尖舔舐卷轴边缘,然后一页页烧掉——每烧一页,他身上就多一道血线,最终九道血线织成网,将他整个人裹成血茧。”白虎姬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如裂帛:“茧破之后……他左眼眶里,长出来的……不是血肉,是一团……蠕动的、灰白色的……肉芽。”颜旭沉默良久,忽然问:“皮卷何名?”绝妖姬摇头:“不敢记。只记得卷首三个字……‘葬神契’。”空气凝滞如铅。远处山峦轮廓被最后一抹夕照染成暗紫,而近处,三女呼吸声清晰可闻,沉重得如同破旧风箱。颜旭缓缓抬起左手,灰白裂纹在暮光下泛着瓷器般的脆光。他凝视片刻,忽然并指如刀,朝自己左腕狠狠一划!没有血。只有一道漆黑缝隙在皮肉间裂开,深不见底,边缘翻卷着丝丝缕缕的幽蓝冷焰——那是死亡魔力失控沸腾的征兆。紧接着,一缕极淡、极细、却带着奇异韵律的银光,自那伤口深处缓缓渗出,如活物般游走于他手背,最终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符文:形如锁链缠绕的荆棘,荆棘尖端,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银泪。回响种共鸣了。绝妖姬脸色剧变,踉跄后退半步,失声道:“你……你也看过‘祭坛’?!”颜旭不答,只将手腕缓缓覆于幽宅之上。嗡——幽宅剧烈震颤,表面幽光暴涨,竟透出一层半透明的琉璃质感。琉璃之内,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出:血河老祖跪拜的背影、石台凹槽中转动的眼球、燃烧的皮卷、九道血线织就的茧……最后,所有画面轰然坍缩,凝成一行浮空血字,悬浮于幽宅之上,字字如烧红烙铁:【第九祭品·血河老祖·魂契未满·缺一真名】真名?颜旭心念微动,幽宅光芒再盛,血字下方,竟浮现出三行细小文字,字迹由淡转浓,由虚转实:【绝·妖·姬】【白·虎·姬】【血·妖·姬】三行名字下方,各自延伸出一条纤细血线,蜿蜒着,汇向幽宅深处那枚灰白眼球的虚影——而那眼球,此刻正微微转动,瞳孔中心,映出颜旭独眼的倒影。原来如此。颜旭终于明白了。血河老祖不是怕他。是怕他“触发”祭坛。怕这三女被带离血河谷后,因情绪激荡、神魂震荡,无意中触动体内早已埋下的“祭品印记”,从而引发连锁反应,将整座蚀骨渊祭坛彻底激活——届时,不止血河老祖自身难保,整个血河宗都会沦为献祭场,而颜旭,恰恰是那个能“点燃引信”的唯一变量。所以交人,不是妥协。是止损。是将不可控的风险,亲手递到对方手中,再借对方之手,完成最后一环的“隔离”。高明,狠辣,且绝望。颜旭收手,幽宅光芒敛去,三行名字随之消散,唯余那滴银泪符文,在他腕间幽幽闪烁。他看向绝妖姬:“蚀骨渊入口,何时重开?”绝妖姬怔住,随即惨笑:“你以为老祖会留下活路?那入口……随他心头血干涸而永闭。除非……”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而不散,赫然化作半枚血符,“除非以‘同源血引’,唤醒地底沉眠的‘血髓虫’,啃穿岩层,重掘通道。”白虎姬猛然抬头,眼中金芒暴涨:“你要入蚀骨渊?!那里……那里有‘它’!”“它”是谁?什么?颜旭没问。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绝妖姬盯着那只布满死亡裂纹的手,沉默数息,终于将那半枚血符,轻轻放了上去。血符一触掌心,便如活物般钻入皮肤,消失不见。颜旭转身,走向骨龙。“你们可以走。”他声音平淡,“或者……跟着。”绝妖姬没动。白虎姬犹豫片刻,咬牙跟上。血妖姬仍在昏迷,但额上蛇形符文,已悄然停止搏动,化作一道干涸血痂。颜旭跃上龙背,骨龙双翼展开,掀起腥风。他最后回望一眼血河谷方向——暮色深处,一道血光正急速掠向谷内,速度比来时快了三倍,显然,血河老祖已察觉异常,正在赶回。时间不多了。骨龙冲天而起,黑雾翻涌,如墨云压境。绝妖姬仰头望着那抹决绝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其实……那晚在祭坛,我们不止看见老祖剜眼。”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白虎姬苍白的脸,最终落在血妖姬额上那道血痂上。“我们还看见……”她喉头滚动一下,吐出最后五个字,“……你站在祭坛中央。”风声骤烈。骨龙已化作天际一点黑星。而荒岭之上,唯有那截断枝,静静躺在泥地里。山茶花瓣彻底枯萎,那滴露珠,终于坠落。砸在血妖姬额前,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像一滴迟来的、无人认领的泪。颜旭立于龙首,独眼映着渐沉的天幕,瞳孔深处,幽宅虚影无声旋转。他腕间银泪符文微微发热,仿佛一颗微弱却执拗的心脏,在死亡的冻土之下,悄然搏动。他知道,蚀骨渊底,等待他的绝非一座石台,一只眼球,或一卷皮书。而是一扇门。一扇由血河老祖以百年修为、九条血河、三只眼睛为代价,撬开一道缝隙的……通往英雄无敌位面的门。那门后,有苍白先知的遗骸,有死亡神性的源头,有他日渐枯萎的生命之火所能汲取的……最后薪柴。也有他真正想找到的答案:为何是他?为何是这里?为何偏偏,是这一世,这一具,早已被死亡魔力浸透的残躯?龙吟撕裂云层。黑雾滚滚,如潮水般淹没天光。血河谷内,血河老祖撞开寝殿石门,扑向地底密道入口。他左眼空洞,右眼赤红如血,手中捏着一枚染血玉珏,正疯狂震颤——玉珏背面,一道新添的裂痕,正沿着纹路,缓缓爬向中央那枚“蚀”字。而百里之外,骨龙俯冲而下,直插群山腹地。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谷,在月光下缓缓显露轮廓。谷口嶙峋怪石上,以暗红血浆涂写的两个古篆,正随着夜风呜咽,簌簌剥落:蚀 骨 渊风过处,最后一粒朱砂,飘向深渊。——无人看见,那粒朱砂坠落途中,竟在半空凝住,继而扭曲、延展,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眼球虚影,静静悬停三息,随后,无声爆碎,化作漫天银尘,簌簌洒向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