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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上帝之鞭
    呼号的狂风中,手里拿着武器的白芑和虞娓娓以及柳芭奇卡三人,在头顶一只游隼的俯瞰之下,摸黑赶回了营地。“师兄,我们回来了。”白芑离着老远便通过手台招呼了一声。“我把枪收起来了”乌...山城的傍晚湿漉漉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张半透明的纱网罩在整座城市上空。嘉陵江的风从桥洞底下钻出来,裹挟着江水的腥气和街边小摊刚出锅的油辣子香,一并扑进网约车后座的车窗缝隙里。白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搭在塔拉斯肩上的胳膊收回来,顺手替她把滑到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这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在她耳垂边多停了半秒。柳芭早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眼珠子跟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灯牌转:“哇!那个招牌会发光!那个灯笼在转圈!那个阿姨在剁骨头!剁得比我们莫斯科肉联厂的绞肉机还响!”塔拉斯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后颈软乎乎的肉:“别吵,等下见你外公外婆,得有个样子。”“我有样子!”柳芭立刻挺直腰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刚被拔了毛又强行梳顺的孔雀,“你看,我现在就是山城淑女!”白芑没忍住,嗤地笑出声,却在塔拉斯投来一眼时迅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待会儿进门,先喊人,再递茶,茶杯要双手捧,不能翘二郎腿,不能掏耳朵,不能打嗝——”“你打嗝还带翻译腔呢!”柳芭突然扭头,眼睛亮得惊人,“上回在冰城吃火锅,你打了个嗝,‘啊——’后面还拖着个‘аааа’的俄语尾音,棒师傅笑得差点把毛肚涮进鼻孔里!”塔拉斯终于绷不住,笑得肩膀直颤,连带白芑也跟着晃。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咧嘴乐了:“哎哟,一家人嘛,热乎点好!山城人就爱听实诚话,啥规矩不规矩的,端碗热汤圆过来,比啥都管用!”车子拐过几条坡陡弯急的老街,在一栋六层砖混老楼前缓缓停下。楼体外墙上斑驳的水泥灰早已泛黄,防盗网锈迹蜿蜒如藤蔓,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一根竹竿斜斜挑着,底下悬着个红塑料袋,随风轻轻晃荡。“到了。”塔拉斯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白芑没说话,只默默解了安全带,先一步下车,绕到后座拉开门。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塔拉斯顿了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微凉,指尖有点汗意。楼道里灯坏了两盏,剩下几盏昏黄地亮着,光线黏稠得能拉出丝。白芑一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虞娓娓姑姑寄来的登门礼:真空包装的酱鸭肫、一盒用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三罐铁皮盒子装的麦乳精,还有两瓶写着“特供”字样的山城老窖),另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塔拉斯背后,隔开楼梯转角处堆放的旧煤炉与竹筐。柳芭则像只雀跃的小兽,在前面蹦跳着带路,每上一层,便回头一次,嘴里还数着:“一楼!二楼!三楼!……咦?”她猛地刹住脚,歪着头盯着三楼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门楣上方,一块磨砂玻璃窗里嵌着四个褪色的红字——“平安是福”。可就在那“福”字右下角,赫然贴着一张崭新的A4打印纸,白纸黑字,墨迹未干:【此房已租,谢绝打扰。房东:张建国】柳芭愣住,嘴巴微张,像条离水的鱼。塔拉斯脸色倏地一白,脚步钉在楼梯中间,手指死死攥住白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不可能。我爸昨天还给我发微信,说外婆今天吃了半碗银耳羹,外公让他修好了楼下的自行车锁。”白芑没应声,只松开手,将两个帆布包换到左手,右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两声,三声——“嘟……嘟……嘟……”第四声刚起,那扇绿铁门“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皱纹密得像揉皱的旧报纸,一双眼睛却极亮,浑浊中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直直钉在白芑脸上。“你是哪个?”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浓重的川音,像块粗粝的砂纸擦过木头。白芑立刻站直,把帆布包往身侧一拢,躬身,幅度不大,但脊背挺得笔直:“外婆,我是娓娓的朋友,白芑。她……她让我先来,给您和外公带点东西。”老人没动,目光扫过他手里沉甸甸的包,又挪到他身后塔拉斯脸上。塔拉斯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老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足足五秒,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一切的平静。“进来吧。”老人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冷硬,“地上脏,踩垫子。”玄关里果然铺着一块洗得发灰的旧毛巾。白芑脱鞋,塔拉斯也跟着脱,柳芭犹豫了一下,竟也学着他们,把脚上那双印着卡通熊的运动鞋踢掉,光脚踩上那块带着潮气的毛巾。屋内光线比楼道更暗,一盏二十瓦的白炽灯悬在客厅中央,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沙发、方桌、搪瓷缸的轮廓。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穿公交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辆老式铰接公交车前,笑容爽朗;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天安门前,辫子粗黑油亮;还有一张三人合影,男人搂着妻女,背景是莫斯科红场,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像细盐。白芑的目光在那张红场照片上停了一瞬,随即垂眸。他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洇着一圈深色汗渍——正是阳台晾着的那件。“爸,您在屋里吗?”塔拉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里屋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接着是拖鞋刮过水泥地的沙沙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腰杆挺得笔直,头发花白却一丝不乱,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他目光扫过塔拉斯,又扫过白芑,最后落在柳芭身上——小姑娘正踮着脚,努力想看清墙上那张红场照片。“小丫头,看啥呢?”老人开口,嗓音洪亮,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方向盘与机油的味道。柳芭猛地转身,眼睛瞪得溜圆,指着照片:“爷爷!您年轻时候真帅!这个阿姨是谁?是不是娓娓妈妈?”老人没答,只把螺丝刀插进裤兜,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到塔拉斯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不是去碰她的脸,而是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力道沉稳,像给一辆跑累的老车卸下驮了太久的货。“回来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却像块石头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塔拉斯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掉下来:“……嗯。回来了。”老人点点头,目光转向白芑,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问:“会修车不?”白芑一怔,随即点头:“……会。修过不少。”“那好。”老人干脆利落地转身,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灶上煨着汤,火小了。你去看着,别糊。娓娓妈熬汤,火候最讲究。”白芑心头一震,没敢应声,只快步走向厨房。掀开砂锅盖,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鸡汤味扑面而来。汤色澄黄,表面浮着几星金灿灿的油花,几片枸杞沉在锅底,像凝固的晚霞。他拿起长柄勺,小心地搅动一下,火苗在灶眼里温柔地舔舐着锅底。厨房门帘被掀开一角,塔拉斯探进头来,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扯出个笑:“我爸……他认出你了?”白芑摇摇头,舀起一勺汤吹了吹:“没。他问我会不会修车,就让我来烧火。”塔拉斯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发抖:“他……他只记得妈妈走之前的事。苏联解体那会儿,她刚拿到莫斯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走成……他就当她去留学了。每年冬天,他都会买一箱伏特加,说是给她存着,等她回来喝。”白芑没说话,只把勺子放进锅里,金属轻碰陶壁,发出细微的“叮”一声。这时,客厅里传来柳芭脆生生的声音:“爷爷!这个糖纸怎么撕不开?它粘在我手指上了!”老人呵呵一笑,那笑声像两块老齿轮重新咬合,带着久违的、粗粝的暖意:“傻丫头,那是山城特产,陈麻糖。得用口水舔开——喏,给你舔一口试试?”柳芭夸张地“啊”了一声,却真凑过去,伸出粉红的小舌头,在糖纸上飞快地舔了一下。糖纸“滋啦”一声,果然松开了。塔拉斯在门边听得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白芑盛了一碗汤,用托盘端出去。老人正坐在沙发里,用螺丝刀仔细修理一只旧怀表——表盖打开,里面机芯精密如微缩的宇宙。他抬头接过汤碗,目光在白芑脸上停顿片刻,忽然道:“娓娓小时候,摔破膝盖,哭得打鸣儿。我背她去诊所,她趴我背上,一边抽抽搭搭,一边数我后颈上的痣。说有七颗,像北斗七星。”白芑端着空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总说,以后要嫁个会修表、会开车、还会熬汤的男人。”老人吹了吹汤面,喝了一口,目光沉静,“你……会修表吗?”白芑喉结动了动,迎上老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坦然道:“不会。但我可以学。”老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怀表合上,金属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句未落的判词。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串哗啦作响的声音,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嚓”声。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个印着“山城百货”字样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青翠的莴笋。他穿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夹克,鬓角已有霜色,看见客厅里的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塔拉斯霍然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爸。”男人目光如受惊的鸟,仓皇掠过塔拉斯,掠过柳芭,最后死死钉在白芑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震惊,有警惕,有翻腾的、被时光掩埋多年的激烈情绪,最终,所有锋芒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娓娓……她……她没回来?”白芑放下托盘,走上前一步,双手递上那份还带着体温的登门礼:“叔叔,我是娓娓的朋友,白芑。她……她让我先来,给您和外婆送点东西。她明天……就到。”男人没接礼物,只是死死盯着白芑的脸,仿佛要从中挖出什么真相。几秒钟后,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时,嘴角竟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好。好。来了就好。”他接过帆布包,手指碰到白芑的手背,冰凉,微微发颤。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厨房,背影佝偻下去,像一座骤然失却支撑的旧桥。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固执地、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咔、咔、咔”声,碾过三十年的尘埃与沉默。白芑慢慢坐回沙发,端起自己那碗凉了些的汤,低头喝了一口。鸡汤温润醇厚,可舌尖却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咸涩——不知是汤里的药材,还是别的什么。柳芭悄悄挪到塔拉斯身边,小声问:“娓娓妈妈……真去留学了吗?”塔拉斯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梦呓:“没有。她……她病了。很重的病。爸爸带她去了北京,又去了上海,最后去了莫斯科。医生说……只有那里有办法。”白芑握着汤碗的手指,指节泛白。窗外,嘉陵江的夜色正浓,灯火如星子般倒映在幽深的水面上,随着波光破碎、聚合、再破碎。那光芒明明灭灭,仿佛沉在水底的、无数个未曾启封的昨日,在黑暗里,无声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