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点破,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取出一点碎银——约莫二两重,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叮当”一声轻响。
李叶青手腕一抖,那二两银子精准地落入了乞丐面前的破陶碗中,与那几枚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乞丐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气度不凡的老爷出手如此大方。
他呆呆地看着碗里的银子,又猛地抬头看向李叶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连忙双手合十,对着李叶青连连作揖,口中吉祥话如同倒豆子般涌出: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老爷公侯万代!长命百岁!多子多福!发财发家……”
语速极快,带着谄媚。
李叶青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再多看那乞丐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施舍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转身便朝着不远处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饭铺走去,似乎真的只是来找地方吃饭。
他看着对方坐在了饭铺之中,掌柜的也没有赶他走,而是直接先给他上了一碗热面汤,就转身走了。
回到高家,高奇兰面带忧色。
“李千户,如何?”
“没事了,那邪物...不会来了。”
“真的,多谢千户大人相救。”
“不过我估计,这只是一次试探,你二人最好还是去府城,或者去京城住。”
“啊?”
自古人离乡贱,尤其是在大乾,一个人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绝对不会背井离乡。
更何况高奇兰一个女人带着侄儿相依为命,到了府城或者京城,更是难以立身。
“我看鹏程进学效果也算是不错,想来之后还要考取功名,去府城或者京城也方便。
况且你有馒头手艺在手,你东家又在府城京城俱有生意,你也能照顾他,如何?”
高奇兰陷入犹豫中,她自然知道李叶青说的乃是最好的,只是她自小生于此,长于此。
之前唯一一次想着离开,便是那次孽龙作乱......
李叶青看着高奇兰脸上明显的犹豫与挣扎,没有再多说什么逼迫的话。他深知故土难离,尤其对高奇兰这样历经磨难、刚刚在家乡重新站稳脚跟的女子而言,要她再次带着侄儿背井离乡,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这决定绝非轻易可下。
“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且好好思量,与鹏程也商量一番。”
李叶青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二人还会在镇上盘桓一日,明日此时,我再来听你的答复。
无论去留,总需从长计议,确保万全。”
高奇兰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连忙点头:“是,多谢大人体谅。民妇定会仔细思量,也与鹏程商量。”
李叶青不再多言,对张元振示意了一下,两人便转身出了高家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忧思与纠结。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随风传来,高家镇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张元振心中那团疑云,却如同被猫爪子挠过一般,越来越痒。
他跟在李叶青身后半步,沿着清溪边的土路慢慢走着,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快走两步与李叶青并行,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一丝忧虑,开口道:“大人,那妖邪……当真就这么解决了?
卑职……卑职并非不信大人,只是方才在镇上,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何斗法或灵力剧烈波动的迹象啊?”
他确实感到困惑。
以他对自家大人的了解,若真是与那妖邪正面交手,哪怕大人修为高深,能轻易压制,也绝不可能毫无动静。
至少,气机牵引、灵力震荡的余波,他这等修为的武者不可能毫无所觉。可方才大人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说“解决了”,身上连一丝战斗后的煞气或能量余韵都没有,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李叶青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望向波光粼粼的溪面,藏着无尽忧愁。
“放心,都解决了。”
张元振张了张嘴,但是又见自家大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还是没有问出口。
第二日,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一辆牛车停在了高家小院的木门前。
拉车的是一头温顺的老黄牛,正低头嚼着路边的枯草。
驾车的是客栈里相熟的一个老实伙计,得了掌柜的吩咐,特意借了车来。
高家院门敞开,高奇兰正将最后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搬出来,放在牛车旁。
包裹不多,大都是用洗得发白的粗布打包,里面无非是些换洗衣物、被褥、少许干粮,以及高鹏程视若珍宝的几本书和文房四宝。
高奇兰自己的东西更少,除了两身半旧衣裳,就只有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这几年辛苦攒下的一点碎银和铜钱。
这便是两个人的全部家当,大半还是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从前过得更紧吧。
高鹏程已经醒了,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也带着宿眠未尽的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他默默帮着姑母整理东西,动作有些迟缓。
他也知道,离开是必须的选择了。
李叶青和张元振站在不远处等候,没有催促。
张元振已让随行的番役提前牵来了马匹。
“都收拾妥当了?”
见高奇兰将最后一个包袱捆扎好,李叶青上前问道。
高奇兰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对李叶青福了一福:“回大人,都收拾好了。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些了。”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间小小的砖瓦院,又看了看不远处静静流淌的清溪,眼中满是不舍与怅惘。
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痛,也在此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如今,却又要离开了。
“走吧,到了府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叶青温声道,没有过多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高奇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拉着高鹏程上了牛车。
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虚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鞭,老黄牛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牛车发出“吱呀呀”的声响,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镇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