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做梦,眉儿,是我。”
孟玄羽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那一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的嘴唇轻轻贴上她的耳畔,吻了吻她的耳垂,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风尘仆仆的干燥和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他的气味。
卫若眉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心已经不再慌了。她用力地抱住他,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指甲都快要掐进布料里了。孟玄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力道,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净利落,像从前一样。卫若眉的身子腾空的一瞬,本能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在敲她的门。
“为什么?”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嗔怒,“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孟玄羽没有急着回答。他抱着她,走了两步,将她轻轻放到榻上。床榻上的被褥是今天新换的,松软而温暖,带着阳光和桂花的香气。他替她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她身上,然后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外衣。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军营里才有的利落。外袍脱下,随手搭在屏风上,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是白色的,被风尘染得有些发灰,领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的。
他没有在意,习惯性地躺到了她的身侧,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
卫若眉侧过身,倚着他的肩膀,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比从前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有些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急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不轻,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积攒的委屈和怨气:
“还知道回来!这个坏男人,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不要孩子,什么都不要了!”
孟玄羽被她捶得闷哼一声,胸膛微微震了一下。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粗糙却温暖。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缝,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眉儿乖,我也有苦衷呢。”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却很重,“而且,我明天天不亮就得离开。除了雪影,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回来过。”
卫若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光又涌了上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还要走?”
“是啊。”他的拇指停在她的指节上,轻轻地按了按,“我在下一盘大棋。我对东梁那边放出消息说我下落不明,就是为了麻痹他们。我派了好多人假装投降去做俘虏,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死了。你知道,我收复并州之后,他们怕了我,就据城而守,不肯迎战。我若硬攻,伤亡太大。我带去的全是禹州军,都是我们禹州的子弟兵——我不忍心看到禹州的父老乡亲们家家丧子丧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窗外的月色,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卫若眉的耳中。
卫若眉怔了一下,脑子转了转,约莫听明白了大半。但她还是气不过,心底那团火并没有因为他合情合理的解释而熄灭。她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掐得自己指尖都发白了:
“那你总要给我传个信吧?你知道我担心了多久了?我以为你死了,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在哪里,你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受伤——”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可嘴唇咬得发白,泪还是滚了下来。
孟玄羽夸张地“哎哟”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她掐过的地方,表情浮夸得像被砍了一刀。“好痛。”他皱着眉头喊,但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笑意在月光下微微荡漾,像是藏了星星。
卫若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破涕为笑。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又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只气鼓鼓的小兔子:
“有这么痛吗?我不过是轻轻掐了你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伤?你把衣服全脱了,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添新的伤。”
说完,她伸手便去扯他中衣的衣结。她的手指有些发抖,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越急越解不开,牙一咬,索性用力一拽——系带松了,衣襟散开,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臂。月光落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发白的旧疤,是新伤愈后留下的痕迹。
孟玄羽的手顿了一下,整个人微微一僵。他低下头,看着卫若眉那副又凶又急、眼泪还没干就忙着扒他衣服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温柔又无奈。
“眉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无尽的宠溺,“你这是耍流氓吗?”
卫若眉的手停在他衣襟上,抬起头,瞪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上还沾着泪痕,但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蛮横:
“我就是耍流氓,怎么了?”
说完,两只手不老实地揽住了他的腰,十指交叉扣在他后腰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胸膛滚烫,心跳又急又重,像擂鼓——她知道,他也激动,只是他不说。
孟玄羽没有再笑。他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又凶又软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风霜、疲惫和提心吊胆,全都吐出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清辉如水,洒在卫侯府的青砖灰瓦上,洒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也洒在窗台上那盆新开的月季花上。不知是谁家养的蟋蟀,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安眠曲。
卫若眉安静了片刻,忽然又抬起头,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又突然回来了?还在这半夜三更的。”
孟玄羽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干干的,有些粗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我得到消息,东梁人会在昭顺皇帝的登基庆典上捣乱。所以连夜赶来通知他。”
卫若眉心里“咯噔”一下。她咬着唇,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还以为你是想我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孟玄羽的心尖上。他忍不住又笑了,低头在她鼻尖上啄了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
“废话,当然是想你了。若不是因为想你,派人来报信便好,还用得着我亲自跑一趟?”
卫若眉听完,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勺蜜,从喉咙一直甜到心口。她拼命压着嘴角,不想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可那笑意根本藏不住,从唇边溢出来,从眼角溢出来,连耳朵尖都微微泛了红。她故意板着脸,假装还在生气,声音却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这还差不多。”
孟玄羽看着她那副明明欢喜得要命却偏要端着架子的模样,眼里全是柔光。他微微侧过脸,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被窗外的月亮偷听了去:
“那夫人可有奖赏?”
卫若眉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院子里那盆月季还艳。她咬着唇,伸手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在挠痒痒:
“坏蛋,又在打坏主意了,你这个大色狼。”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悄悄碎开了,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温柔的光。她抬起头,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下巴上刺刺的胡茬,然后凑上去,轻轻地、轻轻地咬住了他的唇。
不是吻,是咬。
像她一贯的做派。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蟋蟀也歇了声。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的,像谁在低低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