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低下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目光重新落回采购单上那行字。
“鲜猪肉,二百斤,单价七毛七,合计一百五十四元。”
白纸黑字,红章鲜明。
供货方负责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郑广田”三个字。
右下角的红戳子清清楚楚——“门头沟区上岸生产大队”。
刘建国是什么人?
在供销科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花花道道没见过。
采购单上虚报数量这种事儿,不是头一回了。
每年各个采购组交回来的单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水分。
有的是把三级品报成一级品,有的是把实际采购价往低了压、再把数量往高了报,中间那个差价,落进谁的兜里,大伙心照不宣。
只要不过分,只要东西能对得上大账,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科长当到这份上,有些事不能看得太清楚。看清楚了,反而不好办事。
但林卫东这回的手笔,属实是大了点。
两百斤猪肉,凭空冒出来的。
门头沟那穷地方,别说两百斤猪肉了,就是二十斤都难。
人家大队连过年交任务猪都凑不够数,哪有多余的猪肉往外卖?
可就这么大喇喇地写在采购单上,还盖了人家大队的公章。
刘建国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这猪肉,不是上岸大队的。
那是谁的?从哪来的?
刘建国没再往下想了。
不是不敢想,是没必要想。
有一点他很清楚——林卫东敢这么干,说明他手里有货。
不管这货是从哪儿弄来的,只要最后过秤的时候,数量对得上,那就是查无实据的事。
采购单上写着“上岸大队供”,人家大队长签了字,会计盖了章。
回了厂里,这批物资往仓库一入,供销科登个账,谁来翻也翻不出毛病。
顶多就是查到上岸大队,人家大队干部说有就有,你还能跑到穷山沟里去翻人家的猪圈不成?
刘建国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郑广田和老孙。
郑广田正搓着手,一脸期盼地看着林卫东,那表情恨不得把林卫东当祖宗。
老孙倒是沉得住气,但眼皮子底下那一丝紧绷,还是没逃过刘建国的眼睛。
这老会计知道,大队长也知道。
但他们都签了、都盖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有好处。
林卫东许给他们的废钢板、帆布、铁丝、现金,那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这笔买卖,上岸大队不亏,甚至是赚的。
多出来的猪肉和鸡蛋,算是他们帮林卫东“走个手续”的报酬。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说不出半个字。
刘建国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脑子就转得这么快。
不光能搞来东西,还能把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队那头有签字有盖章,厂里这头有杨厂长亲自拍板。
中间他刘建国?他就是个跑腿验货的。
出了事,上有杨厂长顶着,下有大队公章兜着。
他刘建国既没签字也没批条,连个屁都沾不上。
可要是这批物资顺顺利利拉回去了呢?
那他这个供销科科长,脸上也有光。
毕竟林卫东是他底下的人。
手底下的兵能干,说明他这个当科长的也会用人不是?
刘建国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块石头就算是落了地。
他把采购单推回林卫东面前,端起碗,把剩下的水一口闷了。
“行。”
刘建国说了一个字,没多也没少。
林卫东接过采购单,仔细叠好,重新塞进大衣内兜。
他看了刘建国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刘建国没搭理他的笑,转头看向郑广田。
“郑队长,采购单我看过了,没问题。”
“咱们现在就开始装车吧?”
郑广田一听这话,猛地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好好好!马上装车!”
他冲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二栓子!去打谷场喊人,开始搬鱼!”
院子外头立刻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那些早就在墙根底下蹲了半天的壮劳力,呼啦啦全涌了出去。
郑广田又看了看刘建国,搓了搓手。
“刘科长,您看是先装鱼还是先卸你们带来的东西?”
刘建国看了看林卫东。
林卫东不假思索地回道:
“先卸。”
“把废钢板和帆布先卸下来,让大队这边清点入库。”
“然后再装鱼,装蛋,装山货。”
“最后装肉。”
刘建国听出了他的意思——猪肉最后装,装的时候人少一点,看的人也少一点,他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林卫东转身出了屋子,大步朝打谷场走去。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批物资在厂里已经挂了号了。
杨厂长亲自批的车,亲自批的钱,亲自打的电话。
李副厂长副签了字,财务科出了款。
上上下下,全厂都知道供销科林卫东从门头沟弄回来一大批年货。
这时候再去踩他?没有任何意义。
不但没意义,还得罪人。
得罪的不是林卫东,是杨厂长。
现在这局面,谁拦着这批物资进厂,谁就是全厂上万号工人的敌人。
刘建国想到这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行吧。
林卫东这个人,以后在供销科,他得换个态度来对待了。
......
打谷场上热火朝天。
前面那辆解放牌的帆布一掀开,底下露出的东西让社员们全都围了过去。
废钢板虽说都是边角料,切割面粗糙,大小不一,但搁在上岸大队这种地方,那就是宝贝。
有钢板就能打犁头、打锄头、打镰刀。
几个生产队长围着钢板堆转了好几圈,一个个眼珠子都快长上去了。
三队那个黑脸汉子伸手摸了摸钢板的断面,嘴里啧啧有声。
“好铁啊。”
“这料子打出来的锄头,起码能使三五年。”
五队那个瘦高个也凑过来看了看帆布。
帆布是一卷一卷的,墨绿色,虽然上头有几个小窟窿,但整体结实得很。
“这帆布厚实。”
瘦高个用手捏了捏。
“搭棚子绝对好使,比咱们自己拿苇子编的强一百倍。”
郑广田站在卡车旁边,叉着腰看人卸货,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一边看一边数,嘴里念念有词。
“一块、两块、三块……”
老孙在旁边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记。
废钢板过磅,三千零四十二斤。
帆布两百一十米,多了十米。
粗铁丝一百零三斤。
旧劳保手套两大麻袋,里头还塞了几双旧解放鞋。
每一项都比清单上的数字多了那么一点点。
该给的东西不能缺,还得多出一丁点来,让大队觉得占了便宜。
做买卖的人都懂这个道理——让对方觉得赚了,下次才会再跟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