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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这人……不简单
    景云五年。

    李显被李旦立为安国相王,拜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

    太平公主加了镇国太平公主的称号。

    李旦坐在御座上,看着自家哥哥那副不太自在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皇兄,这身衣裳,比你从前那身龙袍合身。”

    李显讪讪地笑了笑:“你这嘴,跟父皇当年一样损。”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太平公主站在班列中,也笑了。

    散朝后,太平公主的辇轿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公主,”侍女在轿外轻声禀报,“临淄王殿下来请安了。”

    太平公主的手指微微一顿。

    李隆基,她这个三侄子,近来在京中很活跃。

    结交豪杰,蓄养武士,出入宫禁时总是谦恭有礼,见谁都笑,可那笑里藏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让他进来。”

    李隆基掀帘而入,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腰间只挂着一枚寻常的玉佩,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宗室子弟。

    他在辇轿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姑母安好。”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隆基,你瘦了。”

    “近来骑马练得多,结实了。”

    李隆基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姑母倒是越发年轻了。”

    “少贫嘴。”太平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他在旁边坐下,“说吧,什么事?”

    李隆基也不绕弯子:“姑母,侄儿想求一个差事。”

    “什么差事?”

    “卫尉少卿,侄儿想在衙署里历练历练,将来也好为朝廷分忧。”

    卫尉少卿,掌器械、仪仗,品级不高。

    但这个位置,能接触的东西太多了。

    “陛下知道吗?”

    “父皇那边,侄儿还没说。”李隆基笑了笑,“想先听听姑母的意思。”

    太平公主笑了笑,“侄儿这说的是哪里话,韦氏、武家兵变谋反,侄儿的府兵最先响应。

    要不是没有侄儿的王府卫队,说不定叛军早就从德圣门跑了。”

    李隆基垂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

    “姑母抬举侄儿了。那夜的事,是父皇与长宁郡公调度有方,侄儿不过是跑腿罢了。

    以至于,现如今封赏,侄儿什么都没有。”

    “跑腿?”

    太平公主笑了一声,“三千府兵从德圣门杀进去,斩了武攸宜两个亲信校尉,这腿跑得可不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隆基腰间那枚寻常的玉佩上。

    那玉成色极好,雕工却粗,像是旧物。

    “这玉佩,是你父皇给的?”

    李隆基下意识摸了摸那块玉,“是。父皇说,这是祖父当年戴过的。”

    太平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高宗李治的旧物,传给李弘,李弘又传给了李贤。

    现在李旦,又将这个给了他……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不已经赏了吗?隆基啊,你……这是不知足啊。”

    李隆基从太平公主的辇轿上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宫道上,望着那顶朱漆描金的辇轿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殿下。”身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回府吗?”

    李隆基没有回头。

    “去长宁郡公府。”

    随从愣了一下,却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快步去备马。

    ~

    府门外。

    长宁郡公府的门子认得他,见他策马而来,连忙迎上去。

    “临淄王殿下,您来得不巧,老爷不在。”

    李隆基勒住马,眉头微微皱起。

    “不在?去哪儿了?”

    “旅贲军营,还没回来。”门子赔着笑。

    李隆基在马上坐了片刻,忽然翻身下来,把缰绳往门子手里一塞。

    “那本王等着。”

    门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道年轻的身影已经迈进了门槛。

    后院里,冯宁刚出院门,听见脚步声,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月洞门下。

    “你找谁?”

    这女子生得俊俏可爱……李隆基在廊下站定,“找你爹。”

    冯宁歪头,“我爹不在,你谁啊?”

    “李隆基。”

    “不知道。”说着,冯宁对内喊道:“大姑!”

    不多时,后院的月洞门下,看着那个从廊下走出来的女子。

    冯玥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拎着一根鱼竿。

    尽管如今已步入中年,但面容不比二十岁的女子差。

    李隆基心道:这长宁郡公府真是好地方,真是美女如云。

    冯宁蹲在廊下,托着腮,看着冯玥,“大姑,这人谁呀?”

    冯玥头也不回:“客人。你爹呢?”

    “还没回来。”

    冯宁的目光落在李隆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笑起来假假的。”

    李隆基的笑容僵在脸上。

    冯玥把鱼竿靠在廊柱上,“临淄王殿下?”

    “是。”李隆基行礼。

    冯玥接着说:“家主不在,改日吧。”

    “冯姑娘,”他拱了拱手,笑得谦逊,“本王不是来找冯将军的。是来找冯大夫的。”

    冯玥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里没有你说的冯大夫,请回吧。”

    李隆基站在月洞门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冯玥拎起鱼竿转身往院里走。

    ~

    这一等,就等到了暮色四合。

    院门终于被推开了。

    冯朔从外面进来,铠甲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他看见廊下蹲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临淄王?”

    李隆基站起身,拱了拱手。“冯郡公。”

    冯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临淄王,皇子与官员之间不能私下见面的规矩应该清楚吧。”

    李隆基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冯郡公教训得是。”他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是本王冒昧了。这就走。”

    他说走就走,转身迈步。

    冯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他喃喃道,没说完。

    冯宁从廊柱后面探出脑袋,小声问:“爹,他谁呀?”

    冯朔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向后院走去。

    后院里,冯仁正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袁天罡坐在他对面,棋盘上摆着昨晚没下完的残局,两个人谁也没动。

    “走了?”冯仁问。

    冯朔在他身侧站定。“走了。”

    “说什么了?”

    “说‘冒昧了,这就走’。”冯朔顿了顿,“爹,这人……不简单。”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当然不简单。简单的人,敢在这个时候登咱们的门?”

    袁天罡捻起一颗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这小子,比他爹会来事。”

    冯仁把凉透的茶放在石桌上。“会来事不是坏事。怕的是,太会来事。”

    月光从梅树叶间漏下来,在棋盘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袁天罡把那颗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输了。”他说。

    冯仁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忽然笑了。“老道,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袁天罡愣了一下,低头细看,棋盘上那颗黑子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两格。

    他的大龙被截成两段,白子已成合围之势。

    “你又耍赖!”

    “彼此彼此。”

    李隆基从长宁郡公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笃笃的,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殿下,”随从压低声音,“回府吗?”

    李隆基没有答话。

    调转马头,向临淄王府的方向驰去。

    ~

    景云五年,秋。

    早朝。

    李旦突然道:“朕记得,当年太宗皇帝在时,曾设‘文学馆’,延揽天下英才。

    如今朕也想办个类似的,就叫‘集贤院’吧,招些饱学之士,修书撰史,议论朝政。”

    殿内安静了一瞬。韦安石第一个站出来:“陛下,修书撰史是好事。议论朝政……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

    韦安石斟酌着用词:“那些人没有官身,没有品级,议论朝政,名不正言不顺。”

    “韦卿说得对。所以朕打算给他们官身,给品级。”

    韦安石愣住了。

    “集贤院学士,从五品。

    每月有俸禄,有廪食,有笔墨纸砚。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该修的书修好,该写的史写好。至于议论朝政……”

    李旦顿了顿,“朕让他们议,他们就能议。”

    韦安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站在班列中的张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终于退回去,没有再开口。

    散朝后,张说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圣明!”

    张说这人,文章写得好,人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旦这道旨意,明着是修书,暗着是在朝堂上插进一批自己的人。

    集贤院学士没有实权,可他们有嘴。

    一张嘴,就能把那些世家大族捂了几十年的盖子掀开一角。

    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张说追上来,在他身侧落后半步:“冯大夫,您说这集贤院,能成吗?”

    冯仁头也不回。“成不成,看人。”

    “什么人?”

    “写书的人。”冯仁走出宫门,“书修好了,史写好了,自然就成了。”

    张说站在原地琢磨了很久。

    集贤院的事定下来之后,李旦又下了一道旨意:征天下才士入京。不限门第,不限地域,只要真有才学,就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