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高举的手,在黎明前冰冷的空气中,如同死神的镰刀,悬而不落。
寒风卷起尘土,吹动了曹髦额前被涧水浸湿后又风干的乱发,刺得他眼角生疼。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擂响战鼓,血液带着冰冷的决心流遍四肢。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同猎豹在扑杀前的最后一刻,将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后腿上。
完了,这是个死局。
陈骞的目标不是他,而是那辆巨大的囚车。
司马家算准了他会逃往洛阳,提前在这里布置了一个陷阱,一个“真假美猴王”的戏码。
他们必然会在囚车里放一个假的“曹髦”,然后当着全城守军的面,以“诛杀妖人”的名义将其射杀。
届时,他这个真皇帝再出现,就成了那个“借尸还魂”的妖孽。
司马望在身后追杀,陈骞在前方格杀,天地之大,竟无一线生机。
不,还有。
曹髦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陈骞那只即将挥下的手。
他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计算,生机不在前方,不在后方,就在那辆诡异的囚车之上!
“驾!”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双腿狠狠夹紧马腹,将最后一点力气都灌注其中。
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四蹄刨地,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悍不畏死地朝着那辆囚车和周围密密麻麻的士族部曲冲了过去。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些部曲家兵正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城头上的命令,准备见证一场“弑君”大戏,谁也没想到,真正的目标竟然会从另一个方向,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态冲入阵中。
“拦住他!”有人惊慌地大喊。
但一切都太晚了。
战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曹髦的身影在火把的摇曳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在即将撞上囚车的那一刻,他双脚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借着巨大的冲力,如大鹏展翅般凌空跃起。
“噗——!”
他沉重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那覆盖着巨大白布的囚车顶部,惯性带着他翻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身下的木质车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那匹忠诚的战马则一头撞进了人群,引得一片人仰马翻。
“嗤啦——!”
曹髦甚至来不及喘息,双手如同鹰爪,死死抓住粗糙的白布,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一扯!
厚重的白布应声而裂,如同舞台的帷幕被猛然拉开,将车内的景象,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车内没有活人。
只有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一身与曹髦身上一模一样的、只是更为整洁的白色天子常服,面容栩栩如生,赫然便是他自己的模样。
这具“尸体”被精心处理过,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最诡异的是,尸体的嘴巴被微微撬开,一枚晶莹剔透、却又浸染着丝丝血红的玉佩,正死死地塞在他的口中。
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符文,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那正是司马家用来镇宅辟邪的独有符咒样式!
“妖魂附体,那才是妖魂!此人并非圣上!”
身后,司马望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终于追了上来。
他带着骑兵堪堪停在阵前,手中的马槊直指车顶的曹髦,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曹髦身上。
一个活生生的“曹髦”,一个躺着的“曹髦”。
一个被当代宿将指认为“妖魂”,一个口含司马家镇物,仿佛被封印了魂魄。
这诡异的场景,让城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弩手们,手臂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箭矢究竟该对准谁。
曹髦没有理会司马望的叫嚣,甚至没有看城头上的陈骞一眼。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车内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荒谬,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最后,又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没有辩驳,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是苍白的。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还在滴血的双手,一把抓住那具替身尸体的衣领,像是拖拽一条破麻袋般,将其从车内硬生生拖了出来。
“嗤啦!”
他反手撕开那具替身胸口的衣襟。
没有血肉,没有肌肤。
衣物之下,竟是用作填充和支撑的、削制成胸膛形状的粗糙木牌。
而在那木牌之上,用烙铁烫出的两个狰狞大字,在火光下清晰无比地刺入每一个人的眼球——
司马!
全场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一切还只是诡异,那么眼前这一幕,就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谋逆与构陷!
曹髦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站在囚车的顶端,任由猎猎寒风吹动他破损的衣袍。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惊愕、疑惑、恐惧的脸庞,目光最后落在了城墙之上,那个同样陷入震惊的城门校尉陈骞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魏律》第十七章第三款,凡罪,当以律法明文为据,律无明文者,不得以类比、私议定其罪。此为‘罪责法定’。陈校尉,你可还记得,这是朕即位之初,亲笔增补的条文?”
陈骞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
当时朝中法家老臣还以此条文有悖于“春秋决狱”的传统而大加非议,但最终还是被皇帝以天子之威强行录入。
因为涉及律法修订,过程极为隐秘,除了陛下本人,只有几个负责誊抄的寒门出身、家世清白的书令史知晓全文。
更重要的是,“罪责法定”这个词,那种严谨到近乎苛刻的逻辑,完全不似这个时代应有的产物,听过一次,便永世难忘!
这是独属于这位少年天子的思维印记,无法伪冒!
未等陈骞反应,车下的曹安已然踏前一步,他猛地脱去身上那件被涂得死灰的外袍,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狰狞的伤疤,那是鞭痕、是烙印,是只有追随曹氏出生入死的老卒才会有的功勋与苦难的证明。
“老奴曹安,乃高皇帝时便入宫的旧仆!”老仆的独眼中,此刻竟蓄满了泪水,声音悲怆而雄浑,“方才于地宫之中,老奴亲见武皇帝托梦显圣!先帝有灵,言新君乃我大魏中兴之主,命我等旧臣誓死追随!尔等身为魏臣,食魏之禄,难道要助司马家这等奸佞,行此等欺天罔上、伪造圣尸的谋逆之事吗!”
一个,是无法辩驳的法理铁证。
一个,是直击人心的鬼神之说。
法理与神道,理性与感性,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城头所有守军的心上。
“哐当……”
不知是谁,手中的弩机再也握持不稳,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那些原本蓄势待发的弩手们,眼神中的杀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代的是迷茫、是动摇,是恐惧。
他们纷纷垂下了手臂。
司马望看得目眦欲裂,他知道,大势已去!
陈骞的脸色更是变了数变,他死死地攥着城头的女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开城门,便是背叛司马大将军;不开,便是坐实了与谋逆者同罪。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寂静的洛阳城内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将东边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火光之中,夹杂着滚滚的浓烟,即便是隔着数里,也能闻到一股粮食被烧焦的独特香气。
城内,无数的惊呼声、锣鼓声、叫喊声乱成一片。
“走水了!是司马家的粮仓!”
陈骞猛地回头望向城内,脸上血色尽失。
司马家的粮仓,是控制全城军民的命脉所在!
就是现在!
曹髦眼中精光爆射,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怒吼:
“陈骞!国贼已露獠牙,城内大乱,尔身为城门校尉,还不开城门,随朕清君侧,保卫京师!”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彻底击溃了陈骞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副将嘶吼道:“开城门!迎陛下回宫!”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高悬的吊桥缓缓落下,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
曹髦不再犹豫,他从囚车顶上一跃而下,翻身上了曹安牵过来的一匹战马,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冲去。
他冲锋的身影,在身后那冲天的火光映衬下,仿佛一尊从烈焰中重生的神只。
他没有回头去看司马望那张扭曲的脸,也没有去看那些跪倒在地的士族部曲。
他的目光,穿过了城门,掠过那片燃烧的天空,最后,落在了身后北邙山的方向。
夜色与火光交织的阴影里,老仆曹安没有跟上,而是面向着旧日皇陵的方向,缓缓地、郑重地,叩下了三个头。
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一小撮灰烬被风吹起,那是他珍藏多年的半截断剑与残袍所化。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只为旧主复仇的死士。
只有一个,追随新君、重振大魏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