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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水潭的心情
    “跑得真快。”

    花若兰推开那扇结霜的窗户时,只看见一缕雪雾消散在罗西利亚铅灰色的天际。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窗框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阿纳斯塔西娅的轮椅还停在走廊中央,翡翠宁宁和李光阴正手忙脚乱地固定第三块夹板——那声响在封闭的地下工事里回荡,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追吗?”

    看着娜塔莎的疑问,花若兰抬了抬眼皮。

    “追个啥,你跑得过雪峰掌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纳斯塔西娅惨白的脸上。

    “阿纳斯塔西娅,你先回去休息吧,等找到米通大人了,宫本无量是一定要收拾的。”

    只是,花若兰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百里长风从拐角冲出来,雷兽的虚影在他肩头若隐若现,电光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阿努廷他们找到米通了。”

    “什么?!!!”

    “俺得去看看!!!”

    娜塔莎的冰蓝色眼睛骤然收缩,像两颗被突然冻结的星辰。

    “至少等傲慢大罪仪式结束后再考虑离开。”

    不知为何,娜塔莎在忽然想到米通说这句话时,非常不安。

    与此同时,米通正握着黑色疤痕。

    蝴蝶形状的,对称的,像一对被折断的翅膀嵌在皮肤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米通刺破了精灵血脉,却还是没能挽回宫本雪男的生命。

    不…不重要了。

    他放下手,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积雪没过他的小腿,魔人的体温让冰雪在他周围形成一圈诡异的雾气。

    他不需要看路,比起热闹的红色城堡,他更熟悉这里。

    到了。

    水潭就在眼前。

    黑森林的积雪在这里突然断层,露出一片墨绿色的镜面,边缘结着半透明的冰花,像睫毛一样忽闪忽闪。

    没有风,水面静得可怕,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还好,经历了这么多事,米通还是很喜欢这里。

    他蹲了下来,短袄的下摆浸在雪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往上爬。

    还是很冷。

    但魔人不会被淹死。

    只是如果没有人来打捞的话,水潭深处的压力会挤碎他的肺,即使魔人的再生能力让组织不断修复,缺氧的循环会持续到永恒。

    “这也是一种宁静吗?”

    米通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某种契约的条款。

    然后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蛇瞳在眼眶里微微发热,魔人的纹路从脸颊向脖颈蔓延。

    “雪男,我见过你的家人了,他们人很好。”

    说完这些,米通站起身,靴底踏碎水面边缘的薄冰,发出细微的、像骨骼断裂的声响。

    一步。

    两步。

    水漫过脚踝,然后是小腿。

    寒意不是从外部侵入的,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和他每次暴怒前的感觉一样。

    三步。

    水面已经没过膝盖。

    短袄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地拖拽着他往下坠。

    这样就好,虽然看不见雪男,可是心里会很平静,不会再发狂伤人了。

    但突然间,颈间骤然一紧。

    不是水流的阻力,是某种粗糙的、带着纤维质感的束缚。

    米通愣了一下,低头看见一根麻绳正勒在他的锁骨下方,绳子的另一端绷得笔直,在水面以上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他顺着绳子回头。

    金色的鸟喙面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面具下的呼吸声急促而破碎,带着哭腔。

    伊萨半个身子趴在岸边的积雪里,双手死死攥着绳子的末端。

    “别这样,米通哥。”

    “伊萨?”

    米通看着那根绳子。

    麻绳,很普通的那种,应该是临时从背包里解下来的捆扎带。

    和当时自己发狂打算打翻打抛肉饭是捆他的绳子一样。

    “我听陈敛说了,你的来世是个不错的好去处…所以,安息吧。”

    “对不起,米通哥!!!”

    伊萨的手在抖,所以绳子也在抖,连带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破坏了水潭完美的镜面。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宫本队长的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伊萨。”

    米通说着,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时是什么心情。

    “是我…本不该拥有这些。”

    他继续往前走。

    绳子瞬间绷紧,勒进颈侧的黑色疤痕里。

    米通没有停,他甚至加快了脚步——水已经漫过大腿,短袄的下摆在墨绿色的水面下像水母一样漂浮。

    “不是的,米通哥…不是这样的!!!”

    伊萨的哭喊从面具后炸开。

    他不敢用力拉,怕勒伤米通,又不敢松手,只能被拖着在雪地上滑行。

    金色的鸟喙插进雪里,铲起一片白色的雾。

    米通没有回头。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第五步,第六步,水面已经快到腰际。

    魔人的体温让周围的冰水保持着诡异的流动状态,没有结冰,但那种寒意已经渗透进每一根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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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绳子另一端的力量突然变大了。

    不是伊萨那种小心翼翼的拖拽,是蛮横的、带着怒意的拉扯。

    米通的身体被拽得向后一仰,水面上的平衡瞬间打破,他踉跄了一下,靴底在湿滑的潭底卵石上打滑。

    是巴勇,他全身绷紧得像离弦之弓

    “米通哥,雪男哥是希望是这样活着的吗?”

    米通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的蛇瞳。

    竖直的,非人的,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线。魔人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额头,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皮肤下疯狂生长。

    “松手。”

    巴勇没有松。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碎岸边的薄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伊萨还趴在雪地里,金色的鸟喙面具上沾满了雪沫,绳子在他手里和巴勇手里形成一道绷紧的弦。

    “你死了雪男哥会难过的。”

    难过。

    米通咀嚼着这个词。蛇瞳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魔人的躯壳里苏醒。

    “不会的,雪男已经消失了,我和他亲自告别过…”

    米通重复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然后他的手指攥住了绳子——不是解开,是攥紧,魔人的力量让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如果你们还是我弟弟的话,请让我待在这里”

    米通猛地发力。

    可恶,力气好大。

    巴勇的身体被拽得向前倾倒,靴子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伊萨止住了哭声,努力和巴勇一起拽米通。

    可这是徒劳。

    第七步,第八步,水面已经漫过米通胸口,短袄的浮力让他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具即将被抽干的空壳。

    “雪男不会看见的,他已经走了。”

    “他没有!!!”

    巴勇的怒吼带着哭腔。

    他松开了抓着松树的手,双手一起攥住绳子,身体后仰成一张绷紧的弓。

    伊萨也爬了起来,金色的鸟喙面具在风雪中摇晃,他扑上去抱住巴勇的腰,两个人的重量一起挂在绳子的另一端。

    “米通哥,我知道你哭不出来…可你这样,雪男哥会比你还要伤心的。

    求您先停下来,求您了!!!”

    雪男…会伤心吗?

    米通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好,这些时间足够了。”

    就在这一瞬间——绿色袭击了米通。

    不是森林的绿,不是水潭的绿,是那种刺眼的、带着荧光和毒性的绿。

    米通的蛇瞳绿色的侵蚀下剧烈收缩,他感到自己的手松开了绳子。

    不,不是松开,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接管了。

    米通在一步一步往远离水潭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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