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真快。”
花若兰推开那扇结霜的窗户时,只看见一缕雪雾消散在罗西利亚铅灰色的天际。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窗框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阿纳斯塔西娅的轮椅还停在走廊中央,翡翠宁宁和李光阴正手忙脚乱地固定第三块夹板——那声响在封闭的地下工事里回荡,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追吗?”
看着娜塔莎的疑问,花若兰抬了抬眼皮。
“追个啥,你跑得过雪峰掌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纳斯塔西娅惨白的脸上。
“阿纳斯塔西娅,你先回去休息吧,等找到米通大人了,宫本无量是一定要收拾的。”
只是,花若兰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百里长风从拐角冲出来,雷兽的虚影在他肩头若隐若现,电光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阿努廷他们找到米通了。”
“什么?!!!”
“俺得去看看!!!”
娜塔莎的冰蓝色眼睛骤然收缩,像两颗被突然冻结的星辰。
“至少等傲慢大罪仪式结束后再考虑离开。”
不知为何,娜塔莎在忽然想到米通说这句话时,非常不安。
与此同时,米通正握着黑色疤痕。
蝴蝶形状的,对称的,像一对被折断的翅膀嵌在皮肤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米通刺破了精灵血脉,却还是没能挽回宫本雪男的生命。
不…不重要了。
他放下手,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积雪没过他的小腿,魔人的体温让冰雪在他周围形成一圈诡异的雾气。
他不需要看路,比起热闹的红色城堡,他更熟悉这里。
到了。
水潭就在眼前。
黑森林的积雪在这里突然断层,露出一片墨绿色的镜面,边缘结着半透明的冰花,像睫毛一样忽闪忽闪。
没有风,水面静得可怕,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还好,经历了这么多事,米通还是很喜欢这里。
他蹲了下来,短袄的下摆浸在雪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往上爬。
还是很冷。
但魔人不会被淹死。
只是如果没有人来打捞的话,水潭深处的压力会挤碎他的肺,即使魔人的再生能力让组织不断修复,缺氧的循环会持续到永恒。
“这也是一种宁静吗?”
米通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某种契约的条款。
然后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蛇瞳在眼眶里微微发热,魔人的纹路从脸颊向脖颈蔓延。
“雪男,我见过你的家人了,他们人很好。”
说完这些,米通站起身,靴底踏碎水面边缘的薄冰,发出细微的、像骨骼断裂的声响。
一步。
两步。
水漫过脚踝,然后是小腿。
寒意不是从外部侵入的,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和他每次暴怒前的感觉一样。
三步。
水面已经没过膝盖。
短袄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地拖拽着他往下坠。
这样就好,虽然看不见雪男,可是心里会很平静,不会再发狂伤人了。
但突然间,颈间骤然一紧。
不是水流的阻力,是某种粗糙的、带着纤维质感的束缚。
米通愣了一下,低头看见一根麻绳正勒在他的锁骨下方,绳子的另一端绷得笔直,在水面以上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他顺着绳子回头。
金色的鸟喙面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面具下的呼吸声急促而破碎,带着哭腔。
伊萨半个身子趴在岸边的积雪里,双手死死攥着绳子的末端。
“别这样,米通哥。”
“伊萨?”
米通看着那根绳子。
麻绳,很普通的那种,应该是临时从背包里解下来的捆扎带。
和当时自己发狂打算打翻打抛肉饭是捆他的绳子一样。
“我听陈敛说了,你的来世是个不错的好去处…所以,安息吧。”
“对不起,米通哥!!!”
伊萨的手在抖,所以绳子也在抖,连带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破坏了水潭完美的镜面。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宫本队长的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伊萨。”
米通说着,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些话时是什么心情。
“是我…本不该拥有这些。”
他继续往前走。
绳子瞬间绷紧,勒进颈侧的黑色疤痕里。
米通没有停,他甚至加快了脚步——水已经漫过大腿,短袄的下摆在墨绿色的水面下像水母一样漂浮。
“不是的,米通哥…不是这样的!!!”
伊萨的哭喊从面具后炸开。
他不敢用力拉,怕勒伤米通,又不敢松手,只能被拖着在雪地上滑行。
金色的鸟喙插进雪里,铲起一片白色的雾。
米通没有回头。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第五步,第六步,水面已经快到腰际。
魔人的体温让周围的冰水保持着诡异的流动状态,没有结冰,但那种寒意已经渗透进每一根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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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绳子另一端的力量突然变大了。
不是伊萨那种小心翼翼的拖拽,是蛮横的、带着怒意的拉扯。
米通的身体被拽得向后一仰,水面上的平衡瞬间打破,他踉跄了一下,靴底在湿滑的潭底卵石上打滑。
是巴勇,他全身绷紧得像离弦之弓
“米通哥,雪男哥是希望是这样活着的吗?”
米通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的蛇瞳。
竖直的,非人的,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线。魔人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额头,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皮肤下疯狂生长。
“松手。”
巴勇没有松。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碎岸边的薄冰,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伊萨还趴在雪地里,金色的鸟喙面具上沾满了雪沫,绳子在他手里和巴勇手里形成一道绷紧的弦。
“你死了雪男哥会难过的。”
难过。
米通咀嚼着这个词。蛇瞳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魔人的躯壳里苏醒。
“不会的,雪男已经消失了,我和他亲自告别过…”
米通重复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然后他的手指攥住了绳子——不是解开,是攥紧,魔人的力量让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如果你们还是我弟弟的话,请让我待在这里”
米通猛地发力。
可恶,力气好大。
巴勇的身体被拽得向前倾倒,靴子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伊萨止住了哭声,努力和巴勇一起拽米通。
可这是徒劳。
第七步,第八步,水面已经漫过米通胸口,短袄的浮力让他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具即将被抽干的空壳。
“雪男不会看见的,他已经走了。”
“他没有!!!”
巴勇的怒吼带着哭腔。
他松开了抓着松树的手,双手一起攥住绳子,身体后仰成一张绷紧的弓。
伊萨也爬了起来,金色的鸟喙面具在风雪中摇晃,他扑上去抱住巴勇的腰,两个人的重量一起挂在绳子的另一端。
“米通哥,我知道你哭不出来…可你这样,雪男哥会比你还要伤心的。
求您先停下来,求您了!!!”
雪男…会伤心吗?
米通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好,这些时间足够了。”
就在这一瞬间——绿色袭击了米通。
不是森林的绿,不是水潭的绿,是那种刺眼的、带着荧光和毒性的绿。
米通的蛇瞳绿色的侵蚀下剧烈收缩,他感到自己的手松开了绳子。
不,不是松开,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接管了。
米通在一步一步往远离水潭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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