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沿着中环区通往外环的主干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连日来的寒气和偶尔的薄雪浸得颜色深暗,缝隙里嵌着冻硬的泥浆。
空气清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然后迅速被巷道里穿行的风扯碎。
但今天的风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息。
街道上的人比平时这个时段要多。
许多人只是站在自家门口,或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角,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警惕地扫向天空,扫向那些高大建筑的阴影角落,扫向任何可能藏匿“异常”的地方。
一心的双眼早已习惯了在混乱中捕捉细节:
他注意到几个背着箩筐的农妇,筐里是空的,她们却反复检查着筐底,仿佛里面刚刚爬出过什么东西。
一个矮人铁匠铺的学徒,在擦拭门框时动作格外用力,眼睛却一直瞟着对面房檐上那只歪着脑袋的乌鸦——好像它下一秒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影钢卫队的巡逻队出现的频率也明显增加了,而且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例行公事般的踱步。
他们以五到六人为一小队,铠甲穿戴整齐,脚步更快,像梳子一样反复梳理着经过的每一条巷道。
一心自然地混入人流,微微低着头,让厚外套是他此时最好的伪装。
当一个四人巡逻小队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听见其中一名年轻卫兵压抑着颤抖的低声抱怨:“…北区仓库那边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被风吹倒的木桶,还有几块碎掉的瓦片…队长非要我们一寸寸搜,说可能沾了‘魔物的黏液’…老天,这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闭嘴,上头他妈的让你干什么,你就他妈的干什么,少他妈的废话。”队长的声音干涩而疲惫。
一心面不改色地走过,心里却给奥尼尔和昨晚负责“演出”的友军们默默记了一功。
效果正在发酵。恐惧是最好的发酵剂,而困惑和疲惫则是它最好的帮凶。
根据EUD手机里那份更新迭代过无数版本的黑金城地图,中环区和外环区靠西南的位置,有一处“星芒之誓”公会的分会。
一心之前几次路过那片区域时,甚至没注意到它的存在。那门面太不起眼,客流也稀稀拉拉,与周边热闹的商铺格格不入。
但今天,还没走近那条街,喧嚣声就已经先传了过来。
那一种更加集中、更加亢奋的声浪。
里面混杂着通用语粗声大气的争论、精灵快速而优美的音节、矮人瓮声瓮气的嘟囔,甚至还有一些他完全分辨不出源头的、喉音很重的陌生语言——可能是某个边缘种族的方言,或者干脆就是冒险者之间自创的“行话”。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一心脚步微微一顿。
分会那扇原本漆色斑驳的木门此刻大敞着,门框似乎都因为不断的人流进出而在轻微震颤。
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乌泱泱挤满了人。
各种种族,各种打扮。
有人族青年穿着崭新的、还带着鞣制气味的皮甲,兴奋地比划着;
有精灵游侠背着一张几乎与身等高的长弓,尖耳微微抖动,冷静地观察着人群;
有矮人战士扛着几乎和他自己一样宽的战斧,络腮胡子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麦酒沫;
当然还有半兽人,他们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在拥挤中不时擦碰到旁人,引发小小的骚动和笑骂。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门口右侧那面巨大的、用整块橡木制成的任务板上。
板子上原本贴着的一些陈旧泛黄的委托单,此刻大多被粗暴地撕下或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张墨迹崭新、甚至还在反光的羊皮纸。纸张的质地和书写格式高度统一,一看就是出自同一源头的大批量发布。
最上方几张,用加粗的通用语写着醒目标题:
紧急调查——城内异常现象标记与初步评估
限时清剿——可疑阴影实体(非接触)
情报收集——关于近期“古神低语会”活动迹象
报酬一栏的数字相当诱人,后面跟着的公会认证徽记闪闪发光。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公会文员的人族年轻人,正站在一块垫脚的木箱上,用已经沙哑的嗓子反复喊话:“…排队!有序排队接取!每人每次限接一项调查或标记任务!且建议三人以上小队接取!那边的,都说了不要挤——!”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我先看到的!那张北区仓库的给我!”
“滚蛋!老子队伍里有追踪专家,更适合干这个!”
“喂,那个长耳朵的,你挡着我了!”
一心侧身靠在对街一栋建筑的外墙拐角,将自己隐在阴影里,静静观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激动或紧张的面孔,扫过他们身上或精良或粗陋的装备,扫过他们因为争论而涨红的脸和紧握武器的手。
就在这时,一支队伍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五名半兽人组成的冒险小队,挤在人群边缘,没有参与争抢,而是围成一圈。为首的是一名体格格外魁梧的雄性半兽人,棕黑色的毛发浓密,穿着一身用金属片加固的硬皮甲,腰间别着一把厚重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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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用粗壮的手指,挨个点着自己队员的胸膛,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图卡,你的鼻子最灵,任何不对劲的气味,哪怕是一丁点硫磺或者腐臭,立刻报告!”
被点到的犬耳半兽人用力点头,鼻子在空中抽动了两下。
“沃夫,你的眼睛好,负责高处和阴影,那种会‘融进墙里’的影子,给我盯死了!”
一个有着狼类特征、眼神锐利的半兽人低吼了一声作为回应。
队长最后环视一圈,提高了音量,既是叮嘱队员,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都给我记住,遇到任何异常,别上头,别硬拼!活着完成的任务才有价值,听明白没有?!”
“哦!!”其余四名队员齐声吼道,拳头捶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里的决心,甚至短暂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一心看着他们,嘴角无意识地牵动了一下,是丁点欣赏,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些本地冒险者,或许战斗技巧粗糙,战术思维原始,但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超乎理解的危机面前,他们表现出的组织性和求生欲,依然是生命最本能也最坚韧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公会门口那片沸腾的“漩涡”。
空气中的寒意似乎被那份躁动驱散了些,但另一种更黏稠的、由无数低声私语和夸张想象编织成的“热度”,正从街道两旁的门窗缝隙里渗透出来。
循着麦酒香气和更鼎沸的人声,一心很快找到了附近一家招牌都快被油烟熏黑的酒馆,它抬头就见到那让人捉摸不透的怪名字,“沉睡旅人”。
推开木门进入,室外的清冷和隐约的不安被彻底隔绝,声音也在这里被放大、扭曲、叠加。
大笑声、拍桌声、酒杯碰撞声、跑堂伙计尖利的报菜名声…而这一切的背景音,则是无数个关于“昨晚”、“魔物”、“影子”、“绿光”的谈话片段,它们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飞虫,充斥在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胡子拉碴的人族佣兵挥舞着酒杯,唾沫横飞地说着:“…我敢用我祖父的胡子发誓!我亲眼看见旧城区那边,半夜有一辆完全由影子拉着的马车,悄没声儿地穿过广场!车上坐着的人…不,那根本不能算人,只是一团穿着袍子的黑雾!”
“得了吧,谁他妈稀罕你祖父的胡子,再说了你哪天晚上不是喝得看不清路?”同桌的人哄笑。
“放屁!我那时正好…正好起来放水!清醒得很!”
另一桌,几个穿着打扮像是小商贩的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些,但脸上的恐惧更真实:“…码头那儿更邪门。我供货的那家杂货铺老板说,他仓库里的腌肉一晚上少了一半!不是被偷的,你明白吗?装肉的桶盖子好好盖着,锁也没坏,但里面的肉就是不见了!只留下一些…粘糊糊的、冰冷的痕迹…”
“难道是幽灵?或者…食尸鬼?”
“谁知道!不过你想想啊,现在黑金城宵禁不就是为了掩盖这些?”
一心在门口略站了站,让这副“普通行商”的伪装被酒馆里大多数人下意识地接纳——哈!又是一个被奇怪传闻吸引,或者单纯想找地方取暖喝酒的外乡人。
他随后走向吧台。
吧台后面,一个秃顶、围着油腻皮围裙的人族老板正擦拭着酒杯,但又分明在同时监听好几桌客人的高谈阔论。
“一杯麦酒,普通的就行。”一心将几枚铜币放在吧台木板上。
老板瞥了他一眼,一只手没停,另一只手从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接出满满一大杯泛着泡沫的暗黄色液体,“咚”一声放在他面前,铜币眨眼间消失在他围裙口袋里。
“外乡来的?”老板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目光在一心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一种见过太多各色人等的平淡。
“是的,路过做些小生意。”一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板点点头,视线投向喧闹的大厅,听着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庆幸的复杂意味。
“听说了吗,魔物…幽灵马车…偷肉的影子…”老板摇摇头,声音压到只有吧台附近能听见,“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十年店,见过兽人劫掠队兵临城下,见过教廷审判官不远千里过来当街抓人,也见过黑金议会的大老爷们为了一枚铜币的税钱争得面红耳赤…但这次这种‘东西’,还真是头一遭。”
他转过头,看向一心:“我倒不是真信那些小伙子们嘴里能喷火、会穿墙的鬼怪…这世上奇怪的事多了,未必件件都和古神或者魔物有关。”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空杯继续擦拭,动作慢了些:“但…说来也好。”
一心抬了抬眉毛,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老板朝着大厅里那些激昂的、恐惧的、兴奋的年轻面孔扬了扬下巴:“看见了吗?我这破地方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往常这个时候,我这里坐着的,多半是些唉声叹气的老家伙,或者找不到活干、愁眉苦脸的冒险者新人。但现在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像是欣慰,又像是自嘲:“现在委托多了,报酬涨了,这些年轻人眼里又有光了,哪怕那光里多少掺着点害怕。他们又觉得,自己学的那些本事,手里的剑啊弓啊,有了用武之地,能保护点什么,或者至少…能挣到下个月的酒钱和房租。”
“这世道啊,”老板最后总结道,“有时候,需要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来把死水搅一搅。是好是坏另说,但总比一潭死水,慢慢发臭要强。对吧,客人?”
一心嘴上没有回答,却也点点头。
他握着粗糙的陶制酒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酒液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目光再次扫过大厅。
那些年轻的、稚嫩的、被恐惧和兴奋刺激得脸颊发红的面孔。
他们大声争论着战术,检查着装备,彼此吹嘘或打气。
有些人手指还在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最原始的、对冒险的渴望,对证明自身价值的急切,以及对“未知”最本能的、混合了恐惧的挑战欲。
看着他们,一心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同样年轻,同样带着未褪尽的青涩,同样在“魔物”传闻面前既紧张又强装镇定的脸。
凯尔。
那个在白果村,为了“绿眼魔物”传闻而发愁的铜叶级冒险者。
那个会在篝火边,认真向他请教追踪技巧的年轻人。
那个最终选择前往南方金砂海岸,寻找更多机会的、内心藏着骄傲和梦想的小伙子。
他现在在哪儿?
是在琥珀港的阳光与海风中逐渐站稳脚跟?还是同样卷入了某场地方性的冲突或麻烦?
亦或是…也像眼前这些年轻人一样,正在这座城市里的某处,为了突然冒出来的、真假莫辨的“魔物”传闻而奔忙?
一心无从得知。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这场因为他而起、由IST执行、由奥尼尔指挥、旨在为最终渗透制造混乱帷幕的“全城烟幕”行动。
这些由无人机光影、合成声响、心理学和一点点爆破技术所制造的“超自然恐慌”,其涟漪所波及的,远不止是黑金议会的老爷们、影钢卫队的巡逻队,或者永恒档案馆的守卫。
它也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这些最普通的、为了生计和梦想而挥舞刀剑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被卷入了一场由现代科技编织的、超越他们认知的“狂欢”。
他们为之紧张,为之兴奋,为之奔波,甚至可能为之受伤。
甚至,可能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下水道里丢掉小命。
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正坐在这个嘈杂酒馆的吧台边,安静地喝着一杯廉价的麦酒。
一心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酸涩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清晰的、略带刺痛的真实感。
他放下空杯,又放下一枚银币,对着老板微微颔首,算是感谢那番话和这杯酒。
然后,他转身,推开酒馆沉重的木门,重新踏入外面那个光线暗淡、寒风凛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紧张的世界。
街道上,又有一队冒险者匆匆跑过,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奔向某个刚刚传来“最新目击报告”的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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