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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初萤之光,景昭如阳
    除了当年的两位当事人,再没人知道他们当时聊了什么。

    结果就是,老秀才李清重见天日。

    两个狱卒带着京兆尹手令,往长安大牢的偏处走去。

    一间阴暗逼仄的牢门前,二人站定。

    “李清?秀才公?”

    二人朝着墙角蜷缩的那道人影喊了几声,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其中一名狱卒小声问向同伴。

    “你说,这人别是病死了吧?”

    闻声,另一位狱卒手脚僵硬地从腰间翻找钥匙。

    ‘铛啷!’

    一个没拿稳,整个钥匙串儿掉在了地上。

    他这时才回过神,脸色铁青地回答。

    “白痴,你当咱们手里是谁的手令?!”

    “这是京兆尹大人亲自放准的人!”

    大牢里早上报上去人还活着,现在京兆尹大人开口放人,人就死了?!

    这到底是牢房管理不善......还是有人专门和京兆尹大人作对?!

    这事儿传出去,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最轻治个渎职下来,只怕也要丢了饭碗,下半辈子就只能去当个力工谋生。

    如果他们还能有下半辈子的话。

    两名狱卒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出来,放进狱卒们自住的监室。

    这是整个长安大牢里最像人住的地方。

    “快找医师,不管怎么治,他今天不能咽气!”

    牢头红着眼,死死拽着其中一名狱卒的衣领。

    “他要是咽了气,咱们大伙儿可就全毁了!”

    直到一口老山参须吊出来的汤药灌进去,才算是勉强给李清补了口元气。

    来访的医师重新探了探脉息,紧蹙的眉头缓缓松了开来。

    “呼......”

    他长舒一口气。

    “牢里阴气太重,再加上秀才公日日幽惧,肝胆尽伤。”

    “好在身上没什么旧伤旧病,有参汤吊着,这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只保证病人现在不死。

    以后......难说......

    牢里待个一年半载,恶劣的居住环境,再加上极大的心理压力。

    李清年岁也不小了,以后长命百岁肯定是没可能。

    现在就看他油尽灯枯之前,还能熬个几年。

    李清正式出狱的日子推迟了整整一天。

    京兆尹手书送入长安大牢的第二天,他才昏昏沉沉的迈着步子,在两名狱卒的小心搀扶下,走出地牢。

    “好刺眼啊......”

    他嘶哑着嗓子,低声呢喃。

    眼睛几乎睁不开,眼角只是一个劲儿的泛着泪光。

    “爹!”

    “夫君!”

    两道熟悉声音先后响起。

    母女俩从讪讪笑着的两名狱卒手中接过老秀才。

    他如今轻薄的身子,像是能被一阵风给吹走。

    李清用力眨巴着眼,勉力适应着刺目的阳光。

    他开口的第一句是,“谁救的我?”

    李刘氏满心欢喜道,“夫君,是族里来人了!”

    李清一怔,随即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他不再言语,只是任由母女俩搀扶着登上借来的破旧驴车,回了家中。

    ......

    当李成梁踩着四方步走入门庭,李清看向他的第一眼。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太多。

    “后生,坐罢。”

    李清勉力在榻上坐起身子,倚着墙壁。

    李成梁环视一周,只能在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定不是我之亲族。”

    李成梁愣了愣,似是没想到这位老秀才有如此见地。

    他猛地回过神来,以为对方是在诈他。

    李成梁强装不忿道,“我凭什么不是?”

    “秀才公莫不是在说胡话?”

    “凭什么......”李清苦笑一声,沧桑的眼眸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

    “就凭我早已出族,你明白吗?”

    李成梁嘴角一抽。

    这个他还真不清楚。

    陇西李氏的族事,他这个辽东李氏的小小百户,又有何德何能可以打探清楚。

    无非是连蒙带猜而已。

    出族,不是指人离开族地,去外地闯荡。

    而是被赶出去,或是主动分了谱。

    这是分了家啊!

    自此他们都是陇西李氏,但又不是同一家李氏。

    真以为李清侨居长安二十载,就只是因为舍不得这长安繁华吗?

    他背井离乡,只是因为没地方可回。

    所以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在这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厮混着。

    大牢外面的母女俩始终被蒙在鼓里。

    李清不敢在牢里咽气,死死挺着,不是指望谁来救他于水火。

    只是因为他知道,他要是死了,这个长安城里的小家就真的完了!

    牢里牢外,一家人谁都不敢放弃,谁都不敢寻死。

    只能硬挺着......

    挺过一天是一天,仅此而已。

    这个秘密,只存于李清心里。

    任凭李成梁再多准备,也决计想不到。

    他不甘心道,“就不能是某家中顾念旧情?”

    李清看着他,笑而不语。

    和陇西李氏族中还有没有旧情,李清自己心里还能不清楚吗?

    李成梁没辙了,索性开始耍起无赖。

    “秀才公真是不识好人心!”

    “某想方设法的救你,难道还是为了害你不成?!”

    “哎——!”

    李清颓然叹息,兀自言说。

    “二十多年前,陇西天水有一书生,他不甘心......”

    不甘心出身就决定了未来。

    不甘心自己注定就要低人一等。

    初出茅庐的人,有太多太多的不甘心......他以为靠自己就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但延续千年的宗族传承,架构牢固到让人绝望。

    总之,他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离开了,不惜带着被逐出宗族的一支分册族谱。

    那是一支宗族在剔除腐肉时的遗留。

    某种意义上,那时的李清和现在的李成梁,似乎非常相像。

    同样的急功近利,同样的孤注一掷,同样......天真的有点儿可笑。

    ......

    赵钟岳低头,看向桌案上的那卷陈旧族谱。

    “所以,这就是李清老大人从陇西旧族分出来的那一支族谱?”

    它看着陈旧,却又不够旧。

    原因便是它只是四十年前抄录出的新册,而非原版。

    它代表不了一个千年世家的全部,但又确是从中延伸出的一支须脉。

    李煜拾起谱册,熟络地翻到其中一页,看这熟稔的模样,显然他平日里最常翻看的就是这一页。

    赵钟岳不由瞥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李清、李刘氏,下面是......

    李成梁、李初萤?

    再往下,还有字儿,也是这本族谱上最末尾的字迹。

    整整一代人,只有一个名字在族谱上留痕。

    李......煜?!

    所以,李煜的母亲,便唤作李初萤?!

    难怪,要用景昭为字。

    继亡母之荧光,初升若朝阳之景昭!

    故事中这位神秘的妇人,终于是露出一丝踪迹。

    可另一方面,他又着实震惊于‘李成梁’三个字的出现。

    “这......这......”

    赵钟岳一时磕巴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