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土,一阵紧似一阵。
陆沉舟把虎头和阿枝安顿在石台背风的一面,用捡来的破碎陶片,从附近低洼处刮了点半湿不干的泥,勉强糊住石缝,挡住最烈的风。没有食物,水也只有陶片刮泥时蹭到的那点湿气。虎头不哭了,蜷在阿枝身边,小手紧紧攥着阿枝一根手指,大眼睛里满是不安。阿枝靠着石台,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不再说话,只是喘息。
陆沉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三个人都耗不起。他必须动起来。
他让虎头别乱跑,自己撑着发软的双腿,开始在附近搜寻。废墟很大,死寂得可怕。他尽量避开那些深不见底的坑穴,沿着相对平坦的地面走。目光扫过那些倾颓的土墙、碎裂的石板、半掩在土里的朽木。他在找任何能用的东西——容器、能引火的干物、甚至可能残留的、可食用的植物根茎。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在一处似乎是半地穴式房屋遗址的角落,他有了第一个发现。不是食物,也不是水。
那是一小堆散落在尘土里的 骨片。不是兽骨,是人的指骨和掌骨碎片,颜色灰白,细小。旁边还散落着几枚磨制光滑的 穿孔石珠,和几片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片。
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浮土。没有完整的骸骨,只有这些零散的、似乎被特意放置过的小件。骨片上有极其细微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记录用的划痕。石珠大小均匀,孔洞圆润。燧石片的刃口在灰白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微光。
这里有人活动过?不,看骨片和石珠的风化程度,恐怕是极其久远之前了。这些是随葬品?还是某种祭祀或占卜的遗存?
陆沉舟捡起一枚燧石片,入手冰凉坚硬,刃口依旧锋利。这至少能当个简陋的切割工具。他小心地将几枚燧石片和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石珠收进怀里。骨片他没动。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半地穴角落,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下,似乎压着什么。
他走过去,用力掀开石板。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陆沉舟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残缺、布满绿锈和泥土的青铜片。不是镜子,更像是一块铜器上剥落下来的残片。但残片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极其模糊的、熟悉的刻痕走向!
是青铜卦镜的残片!或者说,是与青铜卦镜同源、制式可能更古老的另一块残片!
他颤抖着手,将它从土坑里捡起。入手沉重,冰凉刺骨。绿锈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但指尖摩挲过刻痕凹陷处时,那种属于《连山》卦序的、特有的推演与沟通韵律,微弱却顽强地透了出来!
卦镜……或者说,它的同类,真的在这里!在陶寺!
阿枝的猜测是对的。这里,很可能就是“另一把钥匙”(或者说,钥匙的另一部分信息)埋藏或起源的地方!
心中涌起巨大的激动,但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这片残片为何在这里?是当年使用后遗落,还是被有意埋藏?完整的器物又在哪里?
他将残片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线微光。这至少是个线索,证明他们没来错地方。
带着残片和燧石片,他继续搜寻。又在一处可能是祭祀坑的边缘,找到了几个保存相对完好、内有黑色水垢沉淀的粗陶罐。其中一个罐子底部,还残留着少许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液体,不知是雨水还是地下水渗入形成的。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点液体收集到另一个空罐里。不多,大概只有几口,但总比没有强。
他还发现了一些干枯的、辨认不出种类的灌木根茎,试着用燧石片刮开表皮,内芯干硬如木,无法食用,但或许能用来引火,虽然他不知道在这鬼地方能不能点着火。
当他抱着陶罐和收集的零碎回到石台时,天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些,仿佛从黎明前的青灰,转向了黄昏时的昏黄。
没有日月星辰,这光暗变化从何而来?难道是这片“夹缝”或“遗迹”自身的某种规则?
虎头已经靠着阿枝睡着了,小脸依旧皱着,睡得不踏实。阿枝还是那个样子,半昏半醒,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清明了少许,看到陆沉舟回来,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陶罐和手上的青铜残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陆沉舟先将那点浑浊的液体喂阿枝喝了几小口,又唤醒虎头,让孩子也喝了一点。液体味道古怪,带着铁锈和土腥,但至少湿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他自己只抿了一小口。
然后,他拿出那块青铜残片,递给阿枝看。
阿枝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她仔细地看着残片上的绿锈和模糊刻痕,又闭上眼睛,用额头轻轻抵着残片冰凉的表面,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良久,她才放下残片,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确凿:
“是……‘阳钥’图纹的……边角料,或者……早期试铸的废片。气息同源,但比你的镜子……更‘古拙’,更‘原始’。这里……肯定有更完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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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指向灰暗天空中,那光线似乎相对更集中、也更黯淡的正北方向。
“我感觉……那边……有‘大’的东西……在‘呼唤’……和这片残片……和我的血……都有感应……”
陆沉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这片废墟更深处,也是那些高大连绵的夯土城墙轮廓所在的方向。
“休息一下。等你好一点,我们过去。”陆沉舟说。他知道阿枝现在的状态走不了远路,但他们必须去。那里可能是他们弄清真相、甚至找到出路的唯一希望。
他坐下来,背靠着石台,将睡着的虎头揽在身边,自己也闭上了眼睛。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不敢深睡,只是调息,试图感应眉心的印记,试图从那块青铜残片中汲取一丝熟悉的能量。
印记依旧沉寂,只有最深处一点“不烬”的余温,证明它还未彻底死去。青铜残片传来微弱的凉意,那点《连山》的韵律时断时续,像是在与远方某个存在遥遥呼应。
时间在死寂和风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也可能更久,那天光已经暗沉到近乎夜色的深蓝,却又没有星星点亮。
阿枝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她再次睁开了眼睛,眼神里的疲惫未消,却亮起了微弱而坚定的光。
“可以……走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陆沉舟扶住她,又将迷迷糊糊醒来的虎头抱起。孩子揉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四周,小嘴一扁又想哭,但看到陆沉舟和阿枝,又忍住了,只是紧紧搂住陆沉舟的脖子。
三人依偎着,朝着北方,那片城墙的轮廓,蹒跚而行。
路途比想象的更难。废墟中道路早已湮灭,他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黄土、碎石和倒塌的建筑构件间穿行。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虎头把小脸埋进陆沉舟肩头。阿枝走得摇摇晃晃,全靠陆沉舟搀扶。
越往北走,地面的“规整”感越强。巨大的夯土台基越来越多,有些台基上还能看到规整的石础,显然是曾经支撑着宏伟的殿堂。他们甚至经过了一片区域,地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数以百计的、大小一致的圆形柱洞,如同巨人的莲蓬,沉默地诉说着这里昔日的规模。
荒凉,却庄严。死寂,却沉重。
终于,他们接近了那片最高的夯土城墙。城墙早已坍塌大半,变成了一道长满枯草、坡度平缓的土垄。登上土垄,眼前的景象让陆沉舟和阿枝都屏住了呼吸。
城墙之内,是一个更为巨大、更为规整的方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由三层巨大夯土台基垒砌而成的 梯形高台!高台虽然残破,顶部长满了荒草,但其四棱见线、方位周正的格局,依旧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 古拙与威严!
而高台朝向正南的一面,自下而上,等距离地 排列着十二道 巨大的、深入夯土内部的 竖向狭缝!此刻,那最后一缕昏黄的天光,正斜斜地 投射在最高一层台基的南面,光线精准地 穿过最上方的一道狭缝,在台基前方的广场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清晰的 光斑!
观象台!
而且是规模空前、结构极其精密的大型观测祭祀高台!
那十二道狭缝,很可能对应着一年的十二个月,或者某种重要的天文周期!通过观察日光穿过不同狭缝的位置,可以精确测定季节、节气,甚至可能用于观测更复杂的天象!
这里,就是陶寺古观象台的核心!
而更让陆沉舟心跳加速的是,他手中那块青铜残片,在此刻,突然变得滚烫!其内部那微弱的《连山》韵律,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仿佛久别的游子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阿枝也猛地抓紧了陆沉舟的手臂,指着观象台最高处的中心位置,声音带着激动与恐惧的颤抖:
“在那里……呼唤……最强的……就在那台子……最上面……中心!”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他放下虎头,叮嘱孩子待在原地别动,然后搀扶着阿枝,沿着观象台侧面一处坍塌形成的斜坡,艰难地向上攀登。
夯土湿滑,荒草绊脚。每爬一步都无比费力。但手中的青铜残片越来越烫,那呼唤感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们爬上了最高一层台基。
台基顶部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平台,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大多碎裂,缝隙里长满枯草。平台中心,有一个明显凸起的、直径约五尺的 圆形石砌基座。
基座之上,空空如也。
但陆沉舟和阿枝的目光,却同时死死盯住了基座正中心,那块颜色略深、微微凹陷的方形石板。
青铜残片的感应,阿枝血脉的呼唤,都毫无偏差地指向那里!
陆沉舟走上前,蹲下身,用燧石片小心翼翼地刮去方形石板表面的浮土和苔藓。石板露出真容——那是一块边长约一尺、厚约三寸的 暗青色石板,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但那种内敛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 沉重感,却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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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也跪坐在旁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摸石板的边缘。
“是……‘匮’。”她低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存放‘钥’的……‘石匮’。真正的‘阳钥’……或者它的核心……曾经就放在这里面。”
陆沉舟将手中滚烫的青铜残片,轻轻放在石匮中心的凹陷处。
尺寸完全吻合。残片嵌入凹陷,严丝合缝。
就在嵌合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悠远的轰鸣,仿佛从大地极深处传来,撼动了整个观象台!不是声音的响,是整个空间、整个遗迹的“存在”本身在震颤!
石匮中心,以青铜残片为起点,一道道 复杂到极致、流淌着暗金色光芒的 立体纹路,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迅速在暗青色石板表面蔓延、亮起!
这些纹路,与陆沉舟在“夹缝”中、通过青铜卦镜看到的“阳钥”立体图纹,高度相似,却又更加古朴、更加宏大!它们不仅限于石板表面,更透入石板内部,连接向下方深不可测的地基,连接向这片废墟的地脉,甚至……连接向那灰蒙蒙天穹的深处!
与此同时,陆沉舟眉心灵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灰暗印记,猛地一震!表面所有裂痕同时 迸发出灰暗的光芒!一股源自“不烬”本质、承载了古灵怨念与地脉烙印的 深沉力量,被这石匮纹路强行唤醒、抽取,顺着他的身体,注入石板!
“呃!”陆沉舟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拽入了那急速蔓延的纹路之中,与这片土地沉睡万古的记忆,产生了短暂的、剧烈的 共鸣!
他“看”到了!
不是画面,是信息的洪流:
上古先民,在此垒土为台,观星测影,制历授时,以合天道。
“禹”率众治水定脉,于地脉关键处,立“碑”为锁,铸“钥”为栓,封绝域外之患。
“阳钥”之图,承《连山》易理,藏造化生机,由人族贤者执掌,其核心“心核”之秘,与娲皇遗泽相契。
“阴钥”之体,镇于“门”侧,为锁之根本,然年深日久,碑文渐蚀,钥体蒙尘,始有“蚀”漏。
此处陶寺,非“门”所在,乃“阳钥” 最初铸就、观天测地以校准其“时序”与“方位” 的 “校准之台” !亦是守护“阳钥”核心传承与部分图纹的 “备用秘库” !
真正的“阳钥”实体,早已在岁月中流散、损毁。但“校准之台”与“备用秘库”中,封存着其 最本源的“道纹”与“时序坐标” !
原来如此!
青铜卦镜只是后世流变的碎片,承载了部分“阳钥”信息。而这陶寺观象台下的石匮,封存的才是“阳钥”最初的、完整的“设计图”与“校准基准”!难怪卦镜残片与此地共鸣如此强烈!
信息洪流继续奔涌:
此次“门”闭,“钥”归,触发“校准之台”残存机制感应。汝等身为“引子”,身负“不烬”之印、娲皇遗泽、守墓之誓,至此台核心,激活道纹。
“校准之台”将依循古制,以汝等为凭,以残存地脉为基,以此时空夹缝之特殊“天光”为引,进行最后一次 “时空方位校准”与“道纹传承映照” 。
校准完成之时,此“夹缝”将因能量耗尽而彻底消散,与主世界时空重新接驳。汝等将被“弹回”主世界对应时空节点附近。
然, “抛掷”损伤不可逆。记忆将受冲击,力量需漫长恢复。时空坐标亦可能存在细微偏差。
“阳钥”完整道纹将印刻于“不烬”之印、娲皇遗泽、守墓传承之中,待汝等力量足够、时机恰当时,或可显现,指引寻回散落之“钥”体,乃至……应对未来之变。
此乃上古所设,最后馈赠,亦为最后考验。
愿后来者,承先民之志,守天地之序。
信息流戛然而止。
石匮上的暗金色道纹已经完全亮起,形成一个复杂、瑰丽、缓缓旋转的 立体光阵,将陆沉舟、阿枝,乃至下方平台边缘紧张望着的虎头,都笼罩其中!
虎头眉心那点玉白光点自动浮现,投射出一道温暖纯净的光柱,注入光阵中心。
阿枝身体里,守墓人传承的古老韵律也自发共鸣,化作道道土黄色光流,汇入光阵。
陆沉舟眉心的灰暗印记,此刻光芒大放,所有裂痕在光芒中逐渐弥合、加固,印记本身变得更加凝实、深邃,仿佛将石匮道纹的某些核心结构拓印、融合了进去。
光阵旋转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盛!
整个陶寺废墟,都在剧烈震动!天空那灰蒙蒙的光,开始急速明暗交替,如同坏掉的灯盏!
“抱紧虎头!”陆沉舟对阿枝喊道,同时自己张开手臂,将两人和孩子紧紧护在怀中。
阿枝用尽最后力气,抱住虎头,三人紧紧相依。
光阵爆发出最后的、吞没一切的强光!
陆沉舟感到那股熟悉的、撕裂与重组般的抛掷感再次袭来,但比上一次更加狂暴、更加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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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光芒中彻底模糊。
最后的感知,是脚下观象台的分崩离析,是陶寺废墟在光芒中如沙塔般消散,是那石匮道纹化作无数光点,没入他们的身体。
还有……一点微弱的、仿佛错觉的“认知”:
校准……完成。
道纹……已印。
回归……开始。
我们……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我们拼死关闭了“门”,却不知已过去多久、变成了什么样子的……世界。
光芒彻底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钻入鼻孔。
唧唧……啾啾……
清脆的鸟鸣声,忽远忽近。
温暖的、真实的阳光,透过眼皮,带来一片暖洋洋的橘红。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眼。他躺在一片松软的、长满青草的斜坡上。身下是湿润的泥土,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后背。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生机勃勃的 山林边缘。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茂密树木的山峦,近处有潺潺的流水声传来。阳光明媚,天空湛蓝,飘着几缕白云。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
不是地脉深处,不是白色夹缝,不是陶寺废墟。
是真实的世界!有阳光,有草木,有鸟鸣的世界!
他急忙看向身边。
阿枝就躺在他旁边不远处的草地上,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是死寂的苍白,而是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睡着了。她身上那件粗陋的麻衣沾满了草屑和泥水。
虎头……不见了!
陆沉舟心头一紧,刚要呼喊——
“陆叔!”
一个清脆稚嫩、却中气十足的童音,从旁边一棵大树后传来。
紧接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穿着明显不合身、却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衫的小男孩,从树后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他小脸圆润,眼睛又大又亮,眉心一点温润的玉白色印记若隐若现,手里还捧着几颗红艳艳的野果。
正是虎头!又长大了一些!而且看起来健康活泼,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生机!
“陆叔!你醒啦!”虎头跑到陆沉舟面前,把野果塞给他,“我醒得早,看到阿枝姐姐还在睡,就去摘果子了!这里好多果子树!还有小河!水可清了!”
陆沉舟一把抱住虎头,感受着孩子真实的心跳和温度,巨大的喜悦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虎头没事,还长大了些!
“阿枝姐姐……”虎头指了指还在昏迷的阿枝。
陆沉舟松开虎头,走到阿枝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阿枝,阿枝?醒醒,我们回来了。”
阿枝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很快变得清明。她看着陆沉舟,又看看周围生机盎然的山林,再看看活蹦乱跳的虎头,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嘶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试着坐起身,陆沉舟扶了她一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光滑,那些青黑纹路彻底消失,只留下健康的肤色。她摸了摸后颈,那个白色的圆形疤痕还在,但不再有冰冷刺痛的感觉,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旧伤疤。
“感觉……轻松了很多。”她说,“‘蚀’的东西……真的没了。”
三人坐在草地上,沐浴着久违的阳光,都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
“这是哪里?还是我们原来的世界吗?过去了多久?”陆沉舟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尝试感应体内。灵气依旧稀薄,但不再是地脉深处那种被污染的死寂感,而是自然的、稀薄的天地灵气。眉心印记沉寂,但能感觉到其深处的“不烬”本质更加稳固,而且似乎多了许多复杂难言的“纹路”,暂时无法理解。
阿枝也感应了一下自身,摇摇头:“守墓人的传承……还在,但变得很‘安静’,需要慢慢梳理。这里的地脉……感觉很‘新’,很‘活跃’,不像受过重创的样子。难道‘门’关闭后,地脉恢复得这么快?还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虎头听不懂这些,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咬了一口野果,酸得小脸皱成一团,又舍不得吐出来。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高处,向四周眺望。山林连绵,远处似乎有袅袅的炊烟升起。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城池的轮廓。
有人烟!有城池!
他们必须弄清楚这是哪里,是什么年代。
“我们先去有人烟的地方打听一下。”陆沉舟说,“小心一些,我们现在的样子和状态,容易引人注意。”
他将身上那件破烂的麻衣整理了一下,遮住里面的旧伤和疤痕。阿枝也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虎头的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还算干净。
三人沿着山林边缘,朝着炊烟和城池的方向走去。虎头精力旺盛,跑在前面,时不时摘些野花野草。陆沉舟和阿枝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脚步却越来越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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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温暖,风也和煦。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顺着小路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河谷平原展现在眼前。田野阡陌纵横,绿油油的庄稼长势正好。远处,一座规模中等、城墙古朴的城池依山傍水而立。城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粗布短衣、挑着担子或赶着牛车的农人、商贩。人们的衣着、发式、使用的器物,看起来……
陆沉舟和阿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风格……似乎不像他们记忆中“当今”的样式,倒更像……古籍中描述的、数百年前甚至更早一些的 风貌?
难道“校准”和“回归”产生的时空偏差……比预想的还要大?他们被抛到了……过去的某个时代?或者,是“门”闭合、地脉恢复后,世界发生了某种文明层面的“回潮”或“重塑”?
无法确定。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着回来了,站在了阳光下,站在了有炊烟和人声的土地上。
“走吧,”陆沉舟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庄稼清香的空气,对阿枝和虎头说,“先去城里,打听清楚。”
“嗯。”阿枝点头,望着远处的城池,眼神复杂,有茫然,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
虎头牵起陆沉舟和阿枝的手,仰起小脸,笑得没心没肺:“陆叔,阿枝姐姐,城里会有糖葫芦吗?”
陆沉舟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孩子和阿枝的手。
三人沿着田埂,向着那座陌生的、可能承载着不同时间刻度的城池,缓缓走去。
身后,是莽莽青山,是悠悠白云。
前方,是未知的人间烟火,是等待揭晓的岁月谜题。
他们失去了很多——力量、记忆、熟悉的时代坐标。
但他们也留下了很多——“不烬”的骨,娲皇的泽,守墓的誓,还有彼此紧握的手,以及眉心灵深处,那枚承载了上古“阳钥”道纹、沉寂待醒的印记。
门已闭,钥归位。
一段关于毁灭与拯救、代价与传承的旅程,似乎结束了。
但新的旅程,或许,就在他们踏入那座古城城门的一刻,才刚刚开始。
阳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拉出三道长长的、相互依偎的影子。
(全书完)
尾声:
数月后,中州某郡,一个名叫“青崖”的僻静小镇。
镇子东头,新开了一家小小的“书药铺”。掌柜的是个姓陆的年轻人,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略通医术和古物鉴赏,尤其擅长修补一些残破的古籍和旧物。他带着一个虎头虎脑、眉心有一点奇异玉白光痕的侄子,和一个脸色苍白、不善言辞、却对山川地理和古老传说异常熟悉的远房表妹,在此落脚。
铺子生意清淡,但陆掌柜似乎并不在意。他常常对着一些残缺的骨片、陶片或锈蚀的铜器出神,一坐就是半天。他那位表妹则时常翻阅一些寻来的、字迹模糊的地方志或游记手札。只有那小侄子,整日无忧无虑,镇上的孩子都爱跟他玩,说他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暖和气”。
偶尔有行商的客人带来一些远方见闻,提到某处深山大泽地动后涌出清泉、瘴疠自消,或是某地古墓坍塌、露出前所未见的巨大黑石遗迹,陆掌柜和表妹总会听得格外仔细。
夜深人静时,陆掌柜会独自坐在后院,仰观星斗。他的眉心,在无人看见时,偶尔会闪过一瞬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 灰暗纹路虚影,与漫天星辰的某个方位,隐隐呼应。
表妹的窗口,也常亮着微弱的油灯光,她对着空白的纸页,有时会无意识地勾勒出一些奇异的、仿佛祭坛又似门阙的 线条。
小侄子睡得最沉,梦里有时会呢喃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古怪的古老歌谣,眉心光痕随之微微闪烁。
风穿过青崖镇的石板街,带来远山的气息和岁月的尘嚣。
这片天地很大,历史很长。
有些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有些遗忘,是为了更深的铭记。
而有些等待,或许,已在悄然孕育。
(《通天遗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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