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坐下来,“我让马宗腾帮忙,他在朝中人脉广,地方上也有关系。”
“让他写几封信,分头去办。”
“先列出名单,我再一个一个过。”
张龙点了点头,把何明风说的要点一一记下。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何明风听了,又补充了几条。
“退役将领要注明在哪一年的哪场海战中打过仗,幕僚要注明跟过哪位官员、处理过什么番邦事务。”
“海商子弟要注明家里做什么生意、跟哪些地方做过买卖,越细越好。”
张龙把这些也添上,然后把纸上的墨吹干,折好,交给何明风。
何明风把信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漆上按了自己的私印。
“把这封信送到马宗腾府上,亲手交给他,不要经别人的手。”
张龙点点头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何明风去了户部。
户部衙门在承天门外东侧,是一大片灰砖青瓦的建筑群。
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绸子。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穿着青布短衫,腰间挂着腰牌,手里拿着水火棍。
何明风下了马,把缰绳扔给白玉兰,径直往里走。
“大人留步。”一个差役拦住他,“您是哪位?找谁?”
何明风从袖中抽出圣旨,展开。
“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奉旨来户部支领银两。”
差役看了一眼圣旨上的玺印,脸色变了,连忙躬身让开。
何明风穿过前院,进了二门。
户部的公堂很宽敞,正中挂着一块匾,写着“度支国计”四个大字,字是黑漆的,匾是金边的。
堂上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几个书吏,正在埋头抄写。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郎中从后面的签押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人看到何明风,愣了一下。
“这位大人是——”
“何明风,来领银子。”
那郎中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原来是何大人,下官户部郎中钱同文,久仰久仰。”
“何大人要领什么银子?”
“皇上准了的,下西洋筹备银两,共计三十万两,这是批文。”
何明风把圣旨和户部的批文一起递过去。
钱同文接过批文,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何大人,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库银紧张,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
“您看这样行不行,先给您支五万两,剩下的逐月拨付,分六个月付清。”
何明风看着钱同文,没有说话。
钱同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又放下。
“何大人,不是下官不给您。”
“实在是库里的银子有定数,各省的税银还没解到,边关的饷银又要发出去,拆东墙补西墙,下官也为难啊。”
何明风伸手从钱同文手里把批文拿回来,折好,放回袖中。
“钱大人,批文上写的是三十万两,一次性支取。没有写分期。”
“何大人——”
“皇上在紫宸殿上说的话,钱大人当时在不在?”
钱同文张了张嘴:“下官……下官不在。”
“那钱大人可以去问问,在场的文武百官,随便问一个。”
“皇上说的是‘户部挤出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分期拨付’。”
“挤出三十万两,意思是库里有没有,都要想办法凑出来。”
“”凑不出来,是户部的事。”
“钱大人,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到御前去。”
钱同文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何大人,您这不是为难下官吗?”
“钱大人,我没有为难你,我按规矩办事。”
“批文在这里,圣旨也在这里。”
“你按批文拨银子,我签字画押走人。”
“你不拨,我就在这里等着,”何明风一撩衣袍,坐了下来,“等到午时,我自己去紫宸殿找皇上要。”
钱同文咬了一下嘴唇,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何大人稍候,下官去请周大人。”
他转身进了后面的签押房,门帘在身后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
何明风站在公堂上,等着。
堂上的书吏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
有人在抄写,有人在打算盘,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但比刚才轻了很多。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帘又掀开了。
户部信任尚书周士廉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钱同文。
周士廉身材瘦小,面容清癯,胡须稀疏,但眼神很亮。
“何大人。”
周士廉拱了拱手,“老夫听说何大人来领银子,三十万两,数目不小。”
“库里的情况,老夫比谁都清楚。”
“不是老夫不给,是实在拿不出来。”
何明风从袖中抽出批文,递过去。
“周大人,这是皇上的批文。”
周士廉接过批文,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批文老夫知道,皇上说让户部挤出三十万两,老夫尽力。”
“但何大人也知道,各省的税银每年六月才解到京城,现在才四月,库里确实不宽裕。”
“何大人能不能宽限两个月?等税银到了,老夫亲自派人送到何大人府上。”
何明风看着周士廉的眼睛。
“周大人,下西洋的船队,八月底之前要出发。”
“从京城到福州,路上要走一个多月。”
“我在京城多等两个月,到了福州就六月了。”
“造船要时间,练兵要时间,采买物资要时间。”
“八月底出发,已经很赶了,再拖两个月,今年就出不了海。”
周士廉捋了捋胡须。
“何大人,老夫也知道你着急。但库里的银子确实——”
“周大人。”
何明风打断了他,“蓟镇追回来的空额饷银,有三万两。”
“宣府左卫退出来的银子,有两万两。这两笔银子,都是上个月才入库的。”
“户部的账册上应该有记载。”
周士廉的眉头皱了一下。
“何大人连户部的账都查过了?”
“没有查过,但我人就在幽云,知道此事。”何明风顿了顿,淡淡道,“周大人,五万两银子不需要从库里出。”
“光是这两笔追回来的银子,就有五万两了。”
“钱大人刚才说先给五万两,我以为这五万两就是这两笔银子。”
“但现在看来,钱大人说的五万两,是从库里拿的?”
钱同文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周士廉,又看了一眼何明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周士廉沉默了片刻。
“何大人,你的消息很灵通。”
“周大人,我的船队要出海,银子是命根子。”
“命根子的事,我不能不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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