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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长春教信众日增,香火愿力愈发充沛,米肖夏估量,虽练神境界更高,恐怕反是练气一层会先行突破。
舟行平稳,日影如流水般静静逝去。
转眼正月将尽,长安城已巍然在望。
长安乃历史上首座被称为“京”
的帝都,亦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大城。
自周文王定都于此,后世王朝迭兴,至隋唐仍多定都于此,十三朝古都,气象果然不凡。
“真是一座煌煌雄城!”
弃船换车,一路颠簸至长安城外。
青灰色的城墙如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门楼高耸入云,米肖夏掀起车帘远眺,不由得轻叹一声。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市井声浪扑面而来。
长街笔直开阔,足以容四驾马车齐驱。
两侧楼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在风中翻飞。
道上行人如织,衣袖相擦,喧嚷声、叫卖声、马蹄声混作一片沸腾的海洋。
千年古都的盛名,到底不是虚传。
“暂且在此落脚罢。”
日头正高时,他们寻了间客栈,要了几间上房安顿下来。
米肖夏身任太子舍人,本可直入东宫居住。
但沈细娘、许宣等人却需另觅居所,加上随行的婢仆,终究不便。
他盘算着在城中置办一处宅院,眼下先借客栈暂住。
至于银钱,倒从不是需要皱眉的事——昔日在临江县搬空赵前明家底所余颇丰,后来苏州一行更从各派敛得金山银堆。
何况有五鬼傍身,钱财自来如流水。
旅途近月,米肖夏虽修为在身不显疲态,衣袍却难免沾染尘沙。
歇了一夜,沐浴更衣,翌日清早方整装赴任。
太子舍人不同他职,官署便设在东宫之内。
米肖夏验过文书,径直往太子府去。
“李建成……”
走在长安街巷,他心中梳理着如今城中局势。
现下是武德八年。
若此世轨迹仍循他所知的历史,明年六月,便该有玄武门那场血色变故。
李世民行此险着,并非胜券在握,实是退无可退的孤注一掷。
自李渊起兵以来,李世民南征北战,功勋彪炳。
如今大唐军中,多少将领皆出其门下,兵权在握,羽翼已丰。
然而长安城中,却是李建成多年经营,根深叶茂。
更要紧的是,李渊的心始终偏向长子。
眼看李世民官至天策上将,封赏已至极致,李渊便开始明里暗里削其权柄,扶植李建成与李元吉。
若任其打压,日渐势微,终是死路一条。
李世民 ** 至绝境,这才与心腹们铤而走险。
先前听王子腾说起长安情势,此间世道大抵相类。
唯一不同处,是李世民身后立着道门,而李建成背后,则倚着佛家。
在王子腾眼中,佛道两家不过是皇子争权的爪牙。
但米肖夏心里清楚——真正对弈的,从来是道与佛。
至于李世民与李建成,不过是棋盘上两枚不得不动的棋子罢了。
眼下虽是李建成占优,但胜负犹未可知。
如今大唐以道教为国教,根基深厚,佛门不过初露头角罢了。
“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米肖夏心中思虑翻涌。
他所知的那段史册,本就是经李世民之手粉饰过的墨迹,只为掩盖弑兄夺位的腥痕。
而今这世道早已变了模样,若再一味依循旧史行事,只怕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到了。”
沉思间不觉已至太子府门前。
东宫禁地,常人莫说踏入,连靠近都是奢望。
米肖夏方近阶前,便有带刀侍卫上前拦阻。
他取出官印信物,自陈新任太子舍人的身份,侍卫这才入内通传。
不多时,一位府中属官迎出,引他步入重重门禁。
到底是储君居所,殿阁层叠,屋宇气象森严。
虽不及皇宫璀璨夺目,却远比寻常将相府邸更显威仪。
随后便是冗杂的职司交接与府内繁文缛节,搅得米肖夏额角发胀,哪还有半分赏景的闲情。
“哟,这位瞧着面生。”
在宿卫值房内,米肖夏正翻阅太子舍人的职守章程,忽闻人声传来。
抬头只见三名中年男子立在门边,皆是府官打扮。
一人颧骨高耸眼带精光,一人端着虚浮架子,另一人则斜睨着眼打量他——眉目间皆透着股市侩气。
“在下米肖夏,新任太子舍人。”
见三人态度轻慢,米肖夏也不起身,只坐在案后平静答道。
“太子舍人?巧了,咱们兄弟三个也都是太子舍人。”
当先那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掠过米肖夏头顶。
“府里的规矩,可都记熟了?”
“平日该办的差事,可都弄明白了?”
另外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米肖夏目光扫过三人面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这是要给他这新来的立规矩呢。
**太子府**
太子舍人虽只是微末官职,却是储君近臣,不知多少人暗中觊觎。
王钟他们三人,不知费了多少银钱心血,熬了多少年月才爬到这位子上。
可米肖夏呢?从国子监助教到主簿,再到折冲都尉,直至今日的太子舍人——前后不过三年光景。
无功名,无根基,凭什么就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王钟几人心里,早憋着一团妒火。
太子府 ** 有四位舍人,同在一室处理公务,总需分出主次。
趁着米肖夏初来乍到,王钟等三人便串通一气,打算给他个下马威。
“愚不可及。”
米肖夏端坐未动,只抬眼扫了扫三人,鼻腔里逸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看来这几位在太子府里待得太久,早已不知他在江南道的名声。
当年他初至苏州折冲府,那位果毅都尉钱明也曾想压他一头,结果不出几日便成了他刀下亡魂!
“你、你方才说什么?竟敢出言辱骂!”
“简直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啊!”
“如此品行,岂能侍奉于太子殿下左右?我等定要上奏陛下!”
以众凌寡,又是新人初到,本以为米肖夏多少会露怯,谁料他张口便是恶言。
三人先是一怔,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连连斥责。
可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有失体统”
“禀明圣上”
这般文绉绉的恫吓。
“一帮废物。”
米肖夏又瞥了他们一眼,目光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太子府内的官员,不论侍卫仆从,若按与李建成的亲疏远近,大致可划作三等。
最得太子倚重的心腹,自是核心中的核心,列为第一等;稍远一层却曾立下军功或政绩的,算作第二等;至于既不被看重又无甚建树的,便如王钟之流,只能归为第三等。
反观米肖夏,虽入仕不久,却先以诗才扬名,后编撰《百家姓》成了天下蒙童的开笔之师;再到苏州任折冲都尉时,更是雷厉风行横扫江南诸派,整片江南道无人不俯首。
这般累积的功绩,虽比不得那些从龙起事的元老,但在寻常官吏中已属翘楚。
故在这太子府里,米肖夏足可跻身二等。
王钟等人虽同为舍人,资历也更久,却根本与他不在一个层面。
更何况,米肖夏一身武学修为,取他们性命如同碾死蝼蚁。
猛虎何必与野犬吠叫?同他们争执才是自贬身价。
任他们跳脚指责,米肖夏只当是耳边风。
这等酸腐文人,连句像样的狠话都说不出口,实在不堪一提。
“吵得很。”
但三人围在身旁嚷个不停,终究惹人厌烦。
米肖夏淡淡嗤了一声,起身推门而出。
“瞧,他这是怕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
“咱们联名参他一本,够他喝一壶的!”
米肖夏转身离开后,那三人相视而笑,只当是自己的冷嘲热讽起了作用。
他并未理会,独自在太子府中缓步而行,一面留意着各处可能藏有宝箱的角落,一面熟悉这座府邸的格局。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除了两只不起眼的木箱外,并未见到更珍贵的宝箱。
太子府占地广阔,即便身为太子舍人,也有许多地方不得擅入——例如内眷居住的后院,以及太子处理文书的正厅。
米肖夏暗忖,那些禁地方或许藏着更好的东西,日后若有机会,定要探上一探。
舍人之职,本是随侍太子左右,听候差遣,与高门大户所养的门客并无二致,只不过侍奉的是当朝储君罢了。
几日下来,米肖夏已大致摸清了职司的规律。
每日清早到府中点卯候命,入夜后便不留在府中,而是回到客栈陪伴沈细娘与许宣。
除了王钟等三人不时来扰,日子倒也平静。
只是接连五天过去,米肖夏竟连太子的面都未曾见到。
看来李建成虽特意将他调来,却并未将他视作要紧人物,不过是枚可用之棋而已。
“此处甚好。”
既然太子不召,米肖夏也乐得清闲,便抽空在长安城里物色宅院。
他手头宽裕,没两日便看中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当即买下。
又花了些时日打扫布置,待一切妥当,便将沈细娘与许宣接了进去。
宅中屋舍不少,除了他们三人,另雇了几名丫鬟仆役,仍有许多房间空着。
后院带一座小巧的花园,沈细娘尤其喜欢,常在园中闲坐。
“算算时日,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