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五娘一开始没有说话。杜环继续道：“之前的旧船不知赁出去了没有，若是不在码头，就再赁艘新船。之前船上的航船师、药郎、道士、船工……”杜环顿了顿。“有的人已经回乡了，还有的我也不...伙计小贝应声而至，手里托着一方松烟墨、一管紫毫笔，还有一叠裁得齐整的桑皮纸。他踮脚往堂屋中央那堵白粉墙上一瞄——墙头已零星题了七八首诗，有狂草如龙蛇奔走的，有楷书端严似庙堂碑刻的，最底下一行墨迹尚新，是李白昨夜酒酣耳热后以指蘸酒写就的：“凉州梨雪夜燃星，万点流光落玉庭”，字迹歪斜却灼灼生光，酒气未散，墨痕竟似微微浮动。岑参接过笔，却不急着落墨。他站在墙前，袖口微扬，目光缓缓扫过那满壁诗行，最后停在江涉身上。江涉正坐在窗边矮榻上，膝上铺着一张素绢，指尖沾了朱砂，在绢上勾画什么。猫儿蜷在他脚边，尾巴尖儿轻轻摆动，眼睛半眯，耳朵却支棱着，分明在听。岑参忽而一笑，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寸许，未落。“诸位，岑某此去安西，路遥风烈，不知何日再返中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压过了门外噼啪爆竹声，“然凉州七日，所见非止风沙古道，更有星火焚天、猫神临席、仙人煮酒、诗鬼泼墨……”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掠过李白——太白正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残酒，喉结滚动，衣襟半敞，发带松脱，一缕黑发垂在额角，听见“诗鬼”二字，竟笑出声来，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胡须上。岑参笔尖微沉，墨珠将坠未坠：“故此诗不题风物，不咏功名，但记一人一猫、一窗一火、一城万仰。”笔锋落下，墨走游龙。第一句：“梨雪未消春尚浅”，写罢搁笔，墨迹未干，他侧身取过案头一只粗陶小盏——那是昨夜烟花燃尽后，江涉随手拾回的一枚碎瓷片，边缘灼黑微卷，内里凝着几粒细若尘沙的朱红残烬。岑参将瓷片置于掌心，朝众人亮了一亮。“诸位请看，此非灰，亦非屑，乃昨夜天上坠下的星火余魄。”元丹丘凑近细观，惊道：“果然温热！”指尖刚触到瓷片边缘，忽觉一股暖意自指尖直透心脾，竟如握着一枚初孵雏鸟的心脏。岑参点头，重又提笔，第二句顺势而出：“星火犹烫掌中轻”。写至此处，堂屋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跑跳嬉闹的小儿也似被什么摄住，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仰头望着那堵墙，小嘴微张。东家娘子端着烩菜路过，油汤还在碗里晃荡，她脚步一滞，险些泼出两勺浓汁。第三句，岑参笔势陡转凌厉，墨色浓重如铁：“沙精叩户三更鼓”。写罢，他目光如电，直刺堂屋角落阴影处——那里本该空无一物，可就在他话音落定刹那，一道极淡的褐影倏然扭曲，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发出一声短促呜咽，旋即消散于梁柱之后。岑参却恍若未见，只将笔锋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似的痕迹。猫儿忽然睁开眼，颈后绒毛微微炸起，朝那阴影处“嘶”了一声。江涉抬眸，朱砂笔尖在素绢上轻轻一点，那点朱砂竟似活物般蠕动片刻，继而无声渗入绢中，不留丝毫痕迹。岑参第四句落笔，墨色复归沉静：“猫神踞窗目不瞑”。写完，他退后半步，静静凝视自己四句二十八字。墨迹未干，墙皮微潮，那“猫神”二字却似有灵性，在烛光下泛出淡淡青釉般的幽光。猫儿不知何时已跃上矮榻，蹲坐于江涉身侧，昂首望着墙壁，瞳孔里映着那两字，竟也浮起一层极薄的、流动的青芒。店家早看得呆住，手中账本滑落于地亦不自知。小贝伸长脖子，鼻尖几乎要蹭上墙壁，喃喃道：“这……这‘猫神’二字，咋像在喘气？”李白忽而掷杯而起，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岑参手中紫毫，饱蘸浓墨，在“猫神踞窗目不瞑”下方挥毫续写：“太白醉眼认真形！”——末字“形”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墨线如剑锋劈开空气，直指地面青砖，砖缝间竟有几点星火残烬应声迸溅，明明灭灭，如呼吸般明暗交替。元丹丘拊掌大笑：“好！形字收锋，竟引星火呼应！岑兄此诗，已非纸上文字，实为契印！”话音未落，堂屋外忽起一阵骚动。黄狗狂吠声骤然拔高，夹杂着小儿惊叫与妇人慌乱呼喊。伙计小贝猛地转身，脸色煞白：“东家！东街口……东街口那棵老槐树，树根底下钻出好些沙子！正往咱们邸舍淌呢！”众人疾步涌至门口。只见庭院东角，积雪之下果然裂开数道细缝，暗褐色的细沙正汩汩涌出，沙流蜿蜒如蛇，所过之处，新雪竟悄然消融，露出底下冻得发青的泥土。沙流尽头，赫然停驻着三枚核桃大小的圆卵，通体漆黑，表面密布蛛网状金纹，在冬阳下流转不定。岑参瞳孔骤缩：“沙精卵！”江涉却未动。他仍坐在窗边，膝上素绢已被朱砂绘满——并非符箓，而是一幅极简的猫形剪影，双耳尖锐，尾尖微翘，脊背弓起如弦。此刻那剪影轮廓，正随着门外沙流涌动，极其缓慢地……起伏。猫儿倏然立起，四爪按地，浑身毛发尽数倒竖，喉咙深处滚出低沉震颤，非吼非呜，竟似与远处沙流同频共振。它一步跃上窗台，小小身躯挡在江涉与门外之间，琥珀色瞳仁彻底化作两轮熔金烈日，死死锁住那三枚黑卵。沙卵表面金纹骤然暴涨，嗡鸣声起，如千万毒蜂振翅。院中积雪簌簌剥落，檐角冰棱寸寸断裂。就在此时，江涉终于抬手。他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朱砂未干，在素绢猫影额心轻轻一点。“嗤——”一声轻响，如炭火投入寒潭。那点朱砂竟腾起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焰，焰心幽蓝，焰尾雪白。青焰离绢而起，飘向窗外，不疾不徐，拂过涌沙，掠过黑卵，最终停驻于猫儿眉心三寸之外，悬浮不动。沙卵金纹瞬间黯淡，嗡鸣戛然而止。涌沙停滞，如被无形巨掌扼住咽喉。三枚黑卵表面金纹寸寸龟裂，裂痕中透出惨白微光，仿佛内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痛苦蜷缩、崩解。猫儿喉间震颤渐歇，金瞳缓缓褪色，恢复澄澈琥珀。它低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缕青焰。焰苗微微摇曳，竟似回应般，分出一缕细丝，缠上猫儿右前爪——刹那间，爪尖凝出半寸晶莹剔透的淡青甲刃，寒光凛冽，映得檐下冰棱都为之失色。江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沙精畏火，更畏真名。昨夜烟花，是人间烟火；今日青焰，是猫神之息。它认得你，你便不可欺。”岑参怔立原地，手中诗稿无风自动，页页翻飞，最终停驻于“猫神踞窗目不瞑”一句。那“猫神”二字青光愈盛，竟似要破纸而出。门外，沙流已彻底凝固成三道褐色石垄，黑卵碎裂处，唯余三小捧灰白细沙，随风一吹，散入空气，再无痕迹。黄狗停止狂吠，夹着尾巴溜回窝里。小儿们揉着眼睛，指着地上石垄问爹娘：“那是什么糖糕？”妇人哄道：“傻孩子，是昨夜星星掉下来，摔碎了，糖心漏出来啦！”喧闹复归，仿佛方才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梦。岑参却久久伫立。他忽然转身，不再看墙，不再看沙，目光灼灼投向江涉膝上那幅素绢猫影。青焰已熄，猫影依旧，只是额心一点朱砂，殷红如新凝之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江郎君，此诗……可还合您心意？”江涉抬眸，窗外梨花正被一阵寒风吹落，纷纷扬扬，如雪如霰。他望着那漫天飞雪，又低头看看脚边蜷缩回原样的猫儿——它已重新伏下，肚皮贴着微凉的地板，尾巴尖儿懒懒扫着青砖缝隙，仿佛刚才威震沙精的并非此身。“诗好。”江涉颔首，朱砂笔尖在素绢边缘轻轻一划，勾出半朵梨花轮廓，“只是少了一句。”岑参心头一跳：“愿闻其详。”江涉目光落向窗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最后一句，当是——‘明年此夜梨花雪，犹照青焰护窗棂’。”猫儿耳朵倏地一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琥珀色瞳仁里，倒映着窗外纷扬雪色，与窗棂上尚未散尽的、极淡极淡的一缕青痕。岑参默然良久，忽而展颜，笑意如雪霁初晴。他未再提笔，只将手中诗稿仔细叠好，纳入怀中贴身衣袋。那叠纸隔着薄薄衣料，竟隐隐透出温热，仿佛裹着一小团不肯熄灭的星火。此时，小贝牵马已至阶前。老马喷着白气，蹄下积雪咯吱作响。岑参向众人一一拱手，目光掠过李白醉眼、元丹丘爽朗、八水憨厚，最后停驻于江涉与猫儿身上。他嘴唇微动，终未出口，只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袖中滑落一枚东西——正是昨夜烟花燃尽后，他悄悄拾起的另一枚碎瓷片，内里同样凝着几粒朱红余烬。小贝弯腰去捡，指尖触及瓷片刹那，忽觉掌心一烫，忙缩手。再看时，那瓷片已静静躺在雪地上，朱红余烬在冬阳下，幽幽泛着微光，如同大地深处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岑参翻身上马，缰绳轻抖。老马长嘶一声，踏雪而去。马蹄印蜿蜒向西，很快被新雪覆盖，唯余风声呜咽，卷着梨花与硝烟气息，在凉州城上空久久盘桓。堂屋内，李白抓起酒壶猛灌一口，抹嘴笑道：“岑君此去，必成边塞诗魁！只是可惜……”他斜睨江涉，“你那青焰，怎不随他一路烧到安西？省得胡笳声里，孤魂野鬼太多，扰了他写诗清兴！”江涉未答。他伸手，从窗台花盆里拈起一片新落的梨花瓣，花瓣洁白，脉络纤毫毕现。他指尖朱砂轻点，花瓣边缘悄然沁出一圈极淡的青晕，随即，那青晕竟如活物般游走，在花瓣上勾勒出一只微缩的猫形——双耳尖，尾尖翘，脊背微弓。猫儿凑过来，伸出粉舌，轻轻一舔。花瓣上青痕倏然隐没，只余花香清冽。江涉将花瓣放回窗台。风过，花瓣轻颤，青痕虽隐，却似已烙入花魂深处。远处，凉州城楼角悬挂的旧年桃符在风中轻撞，发出笃笃微响。新雪无声覆盖旧符，而符纸背面，隐约可见墨迹未干的几行小字——是岑参今晨离店前，趁人不备，以指甲尖在桃符木纹里刻下的：“星火可烬，青焰不熄。猫神在侧，万邪辟易。凉州七日，胜读万卷。他年若返，再听梨雪。”字迹细若游丝，却深嵌木理，新雪覆之，愈显筋骨。猫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身仰卧，露出软乎乎的雪白肚皮，四只小爪爪朝天蹬了蹬，仿佛要把这凉州城、这梨花雪、这未尽的青焰、这远去的诗客，尽数蹬进自己毛茸茸的梦境里。江涉垂眸，看着猫儿肚皮上细密柔软的绒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时空的长安曲江池畔，也曾有只瘦骨伶仃的野猫，蹲在断桥石缝里，用同样亮晶晶的眼睛，仰头望着他手中一盏将熄未熄的莲花灯。灯影摇曳，映着猫瞳里两点小小的、不肯坠落的星火。窗外，雪势渐密。梨花与雪片交织而下，天地间一片素白澄澈。邸舍檐角，一串冰棱悄然垂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流转，竟似幻化出无数细小的、旋转的猫形剪影，一闪即逝。而无人察觉的是，那三道凝固的沙垄深处，最细微的缝隙里，一粒比针尖更小的金粉，正随着风雪，极其缓慢地……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