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校医院门口停了一辆军用救护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医,一个二十多岁的护士。
军医姓陈,是军区总院心内科的专家,专门研究运动性猝死的预防和急救。
护士姓周,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据说在iu干过五年。
何志远亲自接待了他们。
“陈医生,周护士,辛苦你们了。情况都清楚了吧?”
陈医生点点头“赵副司令交代过了。现在的问题是,他训练太拼命,已经晕了两次,差点出大事。”
“对。”何志远叹气,“我们劝不住,只能让你们盯着。”
陈医生笑了笑“校长放心,我们不是来劝的,是来保命的。”
何志远一愣“保命?”
“对。”陈医生说,“他这种人,劝不住。那就让他跑,但得保证他跑不死。”
“我们带了全套设备,心电监护、除颤仪、急救药、氧气,应有尽有。他跑的时候,我们全程盯着。真晕了,就地抢救,保证救回来。”
何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校长,您别担心。”周护士在旁边说,“我在iu见多了,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处理过。苏寒同志这种,我们心里有数。”
何志远点头道
“那就拜托你们了。”
下午三点,苏寒出现在操场上。
他刚踏上跑道,就看见边上多了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车门开着,里面摆满了各种医疗设备。
两个穿白大褂的坐在车边,正看着他。
而之前的两个老者,看有心内科医生过来了,也暂时先去休息了。
不然,他们的心脏,是真的受不了了。
“苏寒同志。”陈医生站起来,走过来,“我是陈晨,军区总院心内科的。这是周护士。从今天起,我们负责盯着你跑步。”
苏寒愣了一下“又是赵副司令派来的?”
“对。”陈医生点点头,“他说了,你要跑可以,但得保证跑不死。我们就负责这个。”
苏寒“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陈医生说道“你跑你的,我们看着。晕了,我们抢救。你放心跑,放心晕,放心醒。”
苏寒“……”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踏上跑道。
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
心率一百五,一百六,一百七。
四圈跑完,陈医生喊
“停!心率一百八了!”
苏寒停下脚步,喘着气,看了看跑道。
四圈,一千六百米。
“今天就到这儿。”陈医生说,“明天继续。”
苏寒点点头,走回救护车边,让周护士量血压、测心率。
一切正常。
“恢复得不错。”周护士收起设备,“明天能跑一千七。”
苏寒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周护士笑了笑“我看过你的数据。每次晕倒之后,下次就能多跑一两百米。这叫‘极限刺激反应’,身体在超量恢复。”
“不过,这个方法很危险。一般人用不了,你这种体质,可以试试。”
苏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
第二天,他跑了一千七,没晕。
第三天,跑了一千八,没晕。
第四天,跑了一千九,没晕。
第五天,跑了两千,晕了。
陈医生和周护士手忙脚乱地抢救,三分钟后人就醒了。
苏寒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两千了。”
陈医生擦着汗,没好气地说
“是,两千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俩得先进iu。”
苏寒笑了“辛苦你们了。”
陈医生摆摆手“不辛苦,命苦。”
消息传到何志远耳朵里,何校长已经麻木了。
“又晕了?”
“晕了。”电话那头,陈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很,“救回来了,现在躺着呢。明天应该还能跑。”
何志远无奈道
“你们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何志远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
“苏寒啊苏寒,你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接下来的日子,操场上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每天下午三点,一个穿着体能服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跑道上。
他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跑得很拼,每次都要跑到极限。
跑道上,一辆白色的救护车缓缓跟着。
车里,两个白大褂盯着监测仪,手里拿着急救设备,随时准备冲出去。
跑道边上,经常站着一群学员。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一圈一圈地跑。
看着他跑到极限,然后倒下。
看着两个白大褂冲上去,抢救,然后把他抬上车。
第二天,他又出现在跑道上。
日复一日。
两千一百米。
两千二百米。
两千三百米。
每天增加一点点。
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少。
到后来,整整一周都没晕过。
陈医生和周护士坐在救护车里,看着监测仪上的数据,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陈,你说他真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陈医生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这样拼,至少能比现在强很多。”
周护士点点头,看着窗外的身影
“我干了十年iu,见过很多拼命活着的人。但像他这么拼的,真没见过。”
陈医生笑了笑
“所以他是苏寒。”
…………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寒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操场上。
一圈,两圈,三圈……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
陈医生和周护士依旧开着那辆白色救护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跑道边上,经常站着几个学员,有时候是周志刚他们五个,有时候是其他不认识的面孔。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一圈一圈地挪动。
看着他从一千米跑到两千米,从两千米跑到三千米。
偶尔,他会在跑道上突然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救护车就会立刻靠近,周护士探出头来喊“心率多少?还行吗?”
苏寒会摆摆手,直起身,继续跑。
偶尔,他会跑到一半,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下去。
陈医生和周护士就会从车里跳出来,冲上去,做心肺复苏,打肾上腺素,然后把人抬上车。
第二天,他又会出现。
两个月里,他晕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一个月的第十五天。
那天他正在跑第三千米,跑到两千七百米的时候,突然一头栽倒。
陈医生抢救了三分钟,人醒了。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几圈了?”
周护士气得差点没把氧气面罩砸他脸上。
“七圈!两千八百米!跑完就晕!你还问?!”
苏寒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却扯着嘴角笑了笑“比上周多了三百米。”
陈医生在旁边叹气“疯子。”
第二次晕倒是在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他跑完了三千米,还剩下最后一百米,他想一口气冲过去。
结果冲到终点线的那一刻,眼前一黑,直接扑倒在跑道上。
这次抢救了五分钟。
醒来的时候,陈医生正拿着除颤仪,准备给他再来一下。
“别……醒了。”苏寒艰难地开口。
陈医生手一顿,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说
“你知不知道刚才心率跳到两百三?差点就真救不回来了!”
苏寒躺在担架上,喘着气,没说话。
但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平静。
“行了行了,抬回去。”陈医生挥挥手,“明天别跑了,休息一天。”
苏寒点点头。
第二天,他真的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起不来。
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连翻身都费劲。
周护士来给他检查,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问道
“苏寒同志,您这样拼,到底图什么?”
苏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怕。”
周护士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停下来。”苏寒说,“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周护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病人,有的怕死,有的怕疼,有的怕残废。
但怕“停下来”的,她是第一次见。
第二个月,情况开始好转。
可能是身体慢慢适应了这种强度,也可能是陈医生和周护士的“保命技术”越来越熟练,苏寒晕倒的次数明显减少。
整个第二个月,他只晕过一次。
那是在跑第四千米的时候,跑到三千五百米,腿一软,跪在跑道上。
没晕过去,就是跪在那儿喘气,喘了半天才爬起来。
陈医生跑过去,给他量了血压、测了心率,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身体……是真抗造啊。”
苏寒笑了笑,继续跑。
三千六百米。
三千七百米。
三千八百米。
三千九百米。
四千米!
当他终于跑完最后一圈,停在终点线上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护士冲过来,给他擦汗、递水、量血压。
“心率一百七,血压正常,呼吸有点急促,但还行。”
陈医生站在旁边,看着监测仪上的数据,沉默片刻后,这才开口道:
“苏寒同志,恭喜你。”
苏寒躺在地上,喘着气,看着他。
“你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苏寒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陈医生笑了笑,“你的心肺功能、肌肉耐力、神经反应,现在都恢复到常人的水平了。”
“虽然跟以前比还差得远,但跟普通人比,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苏寒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
很普通的天。
但他看了很久。
“普通人……”
他喃喃道。
两个月前,他还只能跑几百米。
两个月后,他能跑五公里了。
虽然用了一个小时,虽然中间歇了八次,虽然跑完直接瘫在地上。
但他跑完了。
五公里。
完整的五公里。
第二天,苏寒请了半天假,去了军区总医院。
陈医生陪着他,做了全套检查。
心电、超声、t、核磁、血液、尿液……能做的全做了。
检查从上午九点做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吃了一顿盒饭。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陈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
苏寒坐在他对面,等着。
“苏寒同志,”陈医生放下报告单,抬起头,“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苏寒看着他“先说坏的吧。”
“坏消息是,你的右臂肌肉缺损是不可逆的,神经末梢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也就是说,你的右手,可能不能像以前那么强了。”
“可能?”
苏寒一笑,既然是可能,那就是有机会。
他经历了太多可能了。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打破这个可能。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陈医生笑了笑,“你其他的所有器官、神经、肌肉,都已经恢复到了常人的正常水平。”
“心脏功能、肺活量、肝肾功能、神经传导速度,全都正常。”
“换句话说,你现在除了右手比正常人弱一点,其他地方,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以后该怎么跑怎么跑,该怎么练怎么练,只要不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基本不会再出问题。”
苏寒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从一开始的浅笑,到后面的放肆大笑!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普通人。
这个词,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他是兵王,是英雄,是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
他怎么可能跟“普通人”扯上关系?
但现在,他觉得“普通人”这三个字,比什么头衔都珍贵。
能像普通人一样走路,像普通人一样跑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的东西。
“陈医生,”苏寒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陈医生握住他的手,感慨万千
“谢什么,是你自己拼出来的。我这辈子救过很多人,但像你这么拼的,真没见过。”
苏寒笑了笑,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苏寒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推着轮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
很普通的一幕。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慢慢往回走。
没有跑,就是走。
一步一步,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
消息传到何志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批文件。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陈医生的声音。
“校长,苏寒同志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何志远放下笔“怎么样?”
“全部正常。”陈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何志远惊喜道
“好……好啊……”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两个月,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接到电话说苏寒又晕了,或者更糟。
现在好了。
终于可以放心了。
可笑着笑着,他突然又笑不出来了。
苏寒恢复了。
恢复了,就意味着……
他可能要走了。
何志远愣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何?苏寒那边怎么样了?”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紧张。
何志远说道
“老赵,苏寒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全部正常。”
“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不像他
“好……好啊……”
何志远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老赵,”
“他好了,可能就要走了。”
这次,赵建国沉默得更久。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他来的时候,是坐轮椅来的。能站起来,能走路,能跑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现在实现了。以他的性子,肯定是决定回一线部队,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的。”
何志远微微叹道
“他要是想走,我……我不拦他。”
“行了。”赵建国打断他,“他人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应该在小楼。”何志远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赵建国说,“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何志远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很久没动。
然后命人准备直升机。
苏寒刚回到小楼,就看见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赵建国走下来。
没有警卫员,没有随行人员,就他一个人。
苏寒愣了一下“首长?您怎么来了?”
赵建国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拳捶在苏寒肩膀上。
“你小子。”赵建国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真让你拼回来了。”
苏寒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躲。
他看着赵建国,笑了笑
“首长,我现在是普通人了。”
赵建国咧嘴笑道
“普通人好……普通人好啊……”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走吧,进去说。”
两人进了屋,在客厅坐下。
黑豹和大黄跑过来,围着赵建国转了两圈,嗅了嗅,然后趴回苏寒脚边。
赵建国看着那两只老狗,笑了笑
“它们俩还活着呢?”
“活着。”苏寒说,“就是老了,不爱动。”
赵建国点点头,“苏寒,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寒看着他,没说话。
赵建国继续说道
“你现在好了,可以走了。回老部队,或者去别的部队,都行。只要你开口,我帮你办。”
苏寒道“我知道。”
“再给我一个月吧。”
“这个月,我先继续在分校好好上一下课。”
“何校长这几个月,为我操碎了这么多心,这样直接一走了之,多少有点不厚道。”
赵建国笑骂道“你丫也知道别人为你操碎心啊!”
苏寒苦笑“我又不是没良心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过,具体去哪,现在还不确定。”
“老部队在海军陆战队。”
“要么就是猎鹰,也可以去。”
“但西北幽灵那里,说实话,我是真想回去。但那里的恶劣环境,不利于我的恢复。在没恢复到能上战场的水平前,暂时不考虑了。”
“算了,这个月,我慢慢考虑吧。”
“等决定好了,我再告诉您。”
赵建国微微点头,“也行。反正你比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而且做什么,都不会错。我无条件相信你。”
“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苏寒满脸感动的看着赵建国,“明白!”
“谢谢首长。”
赵建国站起来,“行了!你都好了,我还跟你这个疯子在这里扯什么淡啊。”
“我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说完,赵建国走了出去,上车。
车子刚开出去十米,又退了回来。
赵建国按下车窗,微微转头,看向苏寒。
“苏寒,这次站起来,就不要再倒下了!”
“没人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
苏寒心头一颤,重重点头,敬礼“是!”
“我绝对会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