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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宋金桂结巴了半天,“那李秀兰应该找我儿子去赔偿,李家砸了我们家,李家就得赔”“林宏远和你小儿子也参与了,你们要共同赔偿,李家砸了你们家也应该赔,要不你也去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吧,到时候看法院怎么判。”公安建议道。宋金桂……去法院诉讼?她不敢,于是又去医院找林宏远。医院里的林宏远气得七窍生烟,憋了一晚上了,宋金桂也不知道死哪去了,去李家也得回来伺候他啊。没办法,他不想尿床上,他找护士帮他接一下尿......“李秀兰——!!!”林宏远的吼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赤着脚踩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青筋暴起的手指直直指向炕沿——那把悬在宋金桂头顶、随晨风微微晃荡的菜刀,刃口朝下,寒光如针,正正对着她惨白的额头。李秀兰穿着洗得泛灰的蓝布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却绷紧的腕子。她蹲在炕沿边,左手稳稳攥着麻绳另一端,右手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刮着刀背,发出“嚓、嚓、嚓”三声脆响,像数着秒,又像掐着命。“爸,您喊这么大声,吓着财神爷了。”她抬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昨夜磨刀时溅上的铁屑,在微光里闪了一下,“我寻思着,今儿初一,得迎个吉利。刀锋朝下,斩穷气;悬在当家人的头上,压住晦运——这叫‘镇宅’,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她语气平缓,字字清晰,甚至带点笑音,可那双眼睛冷得像井水,底下没有一丝波澜,更不见半分心虚。林宏远一口气噎在喉头,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竟一时接不上话。他活了四十七年,见过耍赖的、哭闹的、装病的、撒泼的,可没见过能把凶器挂成门帘、还念叨着老祖宗规矩的疯子!“你……你这是谋害亲长!”他终于嘶吼出来,声音劈了叉,“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王法?”李秀兰歪了歪头,嘴角一翘,“前天您跟派出所同志说,我砍人没砍成,不算犯法;昨天您骂我娘家人是骗子,说我们骗婚,也没见您去法院递状子啊。怎么,王法只管我,不管您?”她顿了顿,手指松开麻绳,任那菜刀“哐当”一声砸在炕席上,震得炕沿灰尘簌簌往下掉。“再说了——”她伸手,把刀捡起来,刀尖朝上,轻轻抵在自己左手食指腹,皮肤立刻陷下去一道白痕,“要是真想杀人,我还用得着挂它?昨儿半夜我就站您床头,您翻了三次身,打呼噜打了六十七下,连眼皮都没颤一下。要真动手,您现在该躺灵堂了。”林宏远浑身一僵,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昨晚睡得极沉,可此刻被她一提,竟真记起梦里有股凉意拂过耳际,像蛇信子舔过——他当时只当是窗户漏风。宋金桂仍昏厥着,脸色青灰,呼吸浅弱。林家小闺女死死抱着门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哭出声。林老二缩在灶房门口,手还攥着烧火棍,指节发白;林宝源躲在赵大爷家院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裤裆湿了一片——昨夜逃出来就没敢回屋,裹着条破麻袋在柴堆里熬了一宿。“你……你不是人!”林宏远猛地扑上来,伸手就要夺刀。李秀兰手腕一翻,刀刃倏然横在自己颈侧,动作快得只留一道银光。“爸,您再动一步,我脖子上就多道口子。您猜,是您先掰开我的手,还是我先割断自己的气管?”林宏远硬生生刹住,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在地。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牛婶拎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她身后跟着赵大爷,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烟丝明明灭灭。“哟,都起了?大年初一就练杂技呢?”牛婶扫了眼炕上昏迷的宋金桂、地上发抖的小闺女、还有僵在半空的林宏远,目光最后落在李秀兰雪白的脖颈与刀刃相贴的地方,眼皮都没抬一下,“秀兰啊,饺子趁热吃,你婆婆昨儿包的,说是给你补补脑子——我看不用补,你这脑子,比咱院里那口老井还深。”赵大爷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昨儿半夜那声嚎,我都听见了。宝源啊,你尿裤子的事儿,别藏着掖着,大老爷们儿,怕媳妇不丢人,怕得连裤子都兜不住,才叫丢人。”林宝源的脸“腾”地烧起来,转身就想跑,却被牛婶一把拽住耳朵:“跑啥?你媳妇没打你,你倒先吓瘫了?林家的种,都长反了?”李秀兰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那种极轻、极淡、仿佛从很远地方飘来的笑。她慢慢收回刀,用袖子擦了擦刃面,重新插进灶膛边的刀架里——那是她昨儿夜里自己削木头钉的,斜斜一根枣木楔子,稳稳托着刀柄。“牛婶,赵大爷,谢您二位惦记。”她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饺子我就不吃了。从今天起,我不吃林家一粒米,不喝林家一滴水,不花林家一分钱。”她走到屋中央,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红,印着模糊的“先进工作者”字样。那是她妈李秀芬去年年底发的奖品,她一直舍不得用。“这是我的工资本。”她翻开第一页,声音清亮,“里面工资,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一分没交。以后也永远不会交。”她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叠纸——全是林家这些年借她的钱:给林老二娶媳妇凑的三百块、给林家小闺女买缝纫机垫的二百五、林宏远说要修房顶找她借的一百八……每张借条背面,都写着日期,还按着她拇指的红印。“这些钱,我不要了。”她把布包往炕上一扔,纸币散开,像一捧枯叶,“但借条我留着。哪天我缺钱,就拿去信用社验印,看林家还还不还得起。”林宏远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时候写的?”“腊月二十八,您逼我交出工资那天晚上。”她抬眼,目光扫过林家每一个人,“你们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说,‘钱可以给你们,但得写借条’?您说‘自家骨肉,写什么借条’,还打了我一巴掌。我没还手,因为我知道,打人的手,迟早要还债。”林宝源喉咙发干:“你……你早就在算计我们?”“算计?”李秀兰摇头,“不。我只是在等。等你们把我当人看的那一天。可你们连‘等’这个字,都不配让我写。”她转身走向灶房,从碗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她嫁进来时,妈塞给她藏私房钱的。盒盖掀开,里面不是钞票,而是一沓信纸,密密麻麻全是字。“这是我的复习笔记。”她抽出最上面一张,纸角卷边,墨迹被反复摩挲得发亮,“我报了今年的高考补习班。四月体检,六月考试。如果考上大学,我就走。如果考不上……”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宏远惊疑的脸、宋金桂青紫的唇、林宝源躲闪的眼,“那我就天天守岁,日日磨刀,直到你们求我走。”牛婶把搪瓷盆往桌上一墩:“行了,别杵着了。饺子凉了。秀兰,来,婶给你夹俩,素馅的,清心明目。”李秀兰没接筷子,只从盆里捞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混着粉条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她嚼得很慢,咽下后才说:“牛婶,麻烦您帮我捎句话给曹荷花大娘——就说,她上个月托我改的那件旗袍,袖口我改好了,等她哪天方便,我送去。”曹荷花在隔壁听见,直接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顶旧绒线帽:“送啥送!你来我家试试!我估摸着你肩宽比去年又窄了,腰也收了,这料子得重剪!”两人一唱一和,仿佛林家这满屋狼藉、地上昏厥的婆母、炕上发抖的公公,不过是一堵碍事的土墙,推倒了,照常过日子。林宏远突然崩溃似的蹲下,双手抱住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疯了?!”李秀兰把最后一口饺子咽下去,抹了抹嘴。“爸,疯子不会写笔记,不会存借条,不会改旗袍袖口。”她弯腰,从炕席底下拖出个旧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练习册,封皮全是一样的蓝,边角磨损,纸页泛黄,每本扉页都写着日期,最早的,是七年前她高中辍学那年。“我疯了七年,才学会不疯。”她合上箱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你们,连七年都不愿等。”院外传来敲锣声,是街道办组织的拜年队来了。唢呐呜哇,秧歌扭得震天响,红绸子甩在雪地上,像一捧捧未凝固的血。林宝源看着李秀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门栓“咔哒”一声落锁。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裤裆,湿冷一片。他忽然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天,她也是这样,默默站在灶台边揉面,擀皮,包饺子。那时她眼角有泪,可饺子褶子捏得一个比一个匀称,像绣出来的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林宏远还在地上蹲着,肩膀剧烈起伏。他抬头,看见窗纸上映着李秀兰的影子——她坐在桌前,台灯昏黄的光晕圈住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笔尖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冰层下暗流奔涌。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院外的锣鼓喧天,压过了宋金桂微弱的呻吟,压过了林家所有人粗重的喘息。它只属于她自己。属于那个在七年前被扯碎录取通知书、在六年前被灌下堕胎药、在五年前被锁在柴房三天三夜、在四年前被押着签了离婚协议又撕掉、在三年前亲手烧掉所有情书、在两年前吞下三十八颗安眠药又被救回来……却始终没松开握笔的手的李秀兰。她没疯。她只是把所有的疯,碾碎,蒸馏,淬炼成了一支笔,一盏灯,一把刀,和一本本写满字的蓝皮练习册。而林家人,至今仍跪在疯癫的废墟里,徒劳地寻找疯子的脚印。赵大爷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头摁灭在鞋底,冲牛婶点点头:“走吧。今儿初一,得去给老槐树挂红布条——听说昨儿半夜,它底下钻出两只白狐狸,叼走了三只耗子,连骨头都没吐。”牛婶应了一声,临出门又回头,对着林宏远啐了一口:“呸!晦气!”那口唾沫星子没落在地上,却像烧红的炭,烫在林宏远额头上。李秀兰在屋里,听见了。她搁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铝制书签——那是她初二时数学老师送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她把它夹进最新一本练习册的第一页。窗外,锣鼓声越来越近,红绸翻飞,像一面面招魂的幡。她轻轻吹了吹墨迹未干的字迹,那里写着:【1978年1月28日,晴。今日完成数学解析几何专题三套,英语语法填空五组,政治哲学原理笔记十二页。母亲生日尚余一百零七天。】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一行小字:【另:林家,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