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赞的点头，彻底结束了这场深夜的谈判。等到帐中所有人都离开了，端木淮留了下来。科赞没有奇怪，这段时间相处，他已经对这个年轻人的秉性有所了解。端木淮绝对是可塑之才，只是相比于早早...裴夏话音未落，那汉子已霍然起身，麻布衣襟上沾着草屑与尘土，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刚被冰剑逼得坐地求饶的逃命人。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砂地上，脚底板厚茧虬结，泛着青灰光泽，分明是常年赤足奔袭、踏霜碾雪磨出来的老皮。他朝裴夏抱拳，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谢大人！小人黑什七号，名唤阿柘，北师城南巷豆腐坊出身，原是个推磨的，后被叶大人瞧中，调去学舌、记路、辨风向——如今虽混迹庶州，可一张嘴没漏过半句翎腔，一双脚也没踏错一寸夷地暗道。”徐赏心在旁听得微微蹙眉。她早年混迹北师城武坊，对黑什的名头略有耳闻——不是江湖诨号，而是北夷王庭设在翎国境内的情报织网代称。“黑”指夜行无光，“什”为十人编组之制，黑什七号，即第七支潜伏小组的第七人。这等身份，竟能自曝如吐豆子，不遮不掩，倒不是莽撞，而是笃定裴夏三人必不会杀他。这底气从何而来？既非修为碾压，亦非身后有靠山撑腰……只因他们手握叶卢亲授的獠牙信物，而叶卢，是北夷寒州总督，更是当年龙鼎碎裂后，少数几个未随大流投靠乐扬、反而死守北境、以兽潮为盾、借夷俗立政的实权藩帅。此人不贪功、不媚上、不擅结党，却能在十四年夷乱中稳住寒州三十六部，连楚冯良都曾密令边军“遇叶则避，勿轻言战”。换言之，叶卢若开口保一人，哪怕只是个豆腐坊出身的七号谍子，也比翎国六部尚书亲笔批条更硬三分。裴夏没接他话茬，只把马缰往徐赏心手里一塞，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松软腐叶里，发出细微闷响。他蹲下身，手指抹过阿柘臂上那道血痕——伤口不深，却泛着极淡的靛青晕染，像墨滴入水未散尽。他指尖稍顿，忽而抬头：“你臂上这伤，是自己划的？”阿柘一愣，随即咧嘴：“大人火眼金睛！我怕诸位不信，又不敢真挨一刀——便用青藜汁混了蜂蜡，刮开表皮时渗进去，看着吓人，其实三日即褪，不留疤。”裴夏轻轻“哦”了一声，竟抬手，将那点靛青血迹捻起少许，凑近鼻端嗅了嗅。苦涩中带一丝腥甜，确是青藜汁无疑。可青藜生在寒州北麓冻土，庶州境内虽偶有引种，却绝无此等浓烈药性——除非是新采的、未晒干的鲜茎榨汁，且须以寒州特有铁桦木臼捣烂方得其髓。他指尖一弹，残渣飞散，目光却已沉下来：“你身上有寒州苔藓的味道。”阿柘笑容僵了半瞬，旋即挠头苦笑：“……大人连这个都闻得出来？昨儿夜里蹲在雀巢山后崖，那处背阴湿冷，长满了蓝绒苔，我贴着石壁听了半宿动静，裤脚全沾上了，洗都洗不净。”裴夏没应声，只缓缓站起，掸了掸膝头浮灰。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从鞍袋深处摸出一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麦饼。他掰下一小角，递过去：“吃。”阿柘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饼沿，忽觉一股寒意自腕脉直冲天灵——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极细微、极绵长的神识探查，如蛛丝缠绕，无声无息，却教人毛骨悚然。他不敢缩手，更不敢运劲相抗，只任由那缕神识在他经络间游走一圈，最终停驻于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处——那里皮肉完好，却有一粒米粒大小的凸起，色如陈墨，隐于肤色之下，正是黑什谍子入营时烙下的“寒星印”，唯有天识境以上修士以神识内视方可察见。裴夏收回手，将剩下麦饼塞回油纸包，语气平淡：“寒星印在肩下三寸，左偏一分，是活印。若右偏一分，便是死印——烙印者当场断气，尸身三日内化为青灰，不留骨殖。你们黑什的规矩，我听叶卢提过一回。”阿柘脸色终于变了。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不是惊惧，而是震撼。寒星印是黑什最隐秘的生死符，连七号小组内部都无人知晓具体方位与判别之法，唯叶卢与寒州监印使掌握。眼前这年轻人，非但一眼道破位置，更连“活死之偏”这等机密都了然于胸……他究竟是谁？是叶卢私授的密使？还是……当年龙鼎碎裂时，从秦州逃出的某位旧人遗脉？裴夏没给他细想的时间。他翻身上马，马鞭轻扬，指向林外官道：“带路。蒙山北麓，鹰愁涧。”阿柘心头一震。鹰愁涧？那地方他听过——三十年前雪燕门初立宗时，掌门许程风曾在此涧底埋下十二口玄铁剑匣，传闻匣中封着一种能蚀金销铁的“寒蚿毒雾”，专为防备虫鸟司突袭所设。后来许程风暴毙，剑匣下锁之法失传，鹰愁涧便成了雪燕门禁地，连许浊风闭关都绕着走。裴夏点名要去此处，绝非偶然。他咬了咬牙，赤脚踏上官道，一边疾步前行，一边侧身解释：“鹰愁涧确有捷径，但需过三重险——第一重是‘哑泉’，泉水饮之无声，入口即封喉三日，人不能言，马不能嘶；第二重是‘折脊坡’，坡面看似平缓，实则覆着一层滑腻青苔，马蹄一踩便陷，人若强行攀越，脊骨必断；第三重最险，叫‘无影崖’，崖壁光滑如镜，日照之下无影可投，夜间却自有幽光浮动，踏错一步，便坠入万丈雾渊，尸骨无寻。”徐赏心闻言皱眉：“既然如此凶险，你怎敢带我们去？”阿柘脚步不停，声音却放得更轻：“因为鹰愁涧底下，有条废弃的‘燕衔隧’——雪燕门建宗前，庶北矿工挖的运铁古道。二十年前塌方封死，可去年春，寒潮倒灌，冻土裂开一道缝，我们的人钻进去探过，隧内干爽通风，岔路虽多，但主道尚存，直通蒙山北麓三十里外的鹞子坳。鹞子坳再往北三十里，便是夷人哨所‘灰隼台’的盲区——他们以为台下五十里皆是绝地，便懒得设岗。”裴夏忽然开口：“灰隼台守将，姓什么？”“姓赫连。”阿柘答得极快，“赫连焘，寒州骁骑尉副尉，叶大人亲信，今年二十七，善使双锏，左眉有道旧疤，是三年前在铁泉关外单骑斩杀翎国游击将军时留下的。”裴夏颔首，再不言语。徐赏心却心头微凛——赫连焘的名字，她曾在北师城武坊的悬赏榜上见过。那榜上写明：赫连焘擅破阵、精侦骑、性多疑，凡入其防区者，无论商旅乞丐，必验三遍腰牌、两遍口音、一遍掌纹。此人若真是赫连焘，那鹰愁涧这条“生路”，恐怕早已被他默许为一条“饵路”——专等雪燕门旧部、或北归灵笑剑宗余孽自投罗网。她悄悄勒紧缰绳，指尖按上腰间剑柄。剑鞘冰凉，内里那柄冰剑嗡鸣微震，似有所感。队伍沉默前行。日头西斜，林间光影渐次拉长，鸦群掠过树冠，翅尖染着金红。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灰白雾气盘踞谷底，雾中隐约可见嶙峋怪石，形如鹰喙，嶙峋森然。雾气边缘，一泓浅水静静流淌，水面平滑如镜，映不出天光云影，唯余一片死寂灰白。哑泉到了。阿柘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水囊，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清水滴在掌心，又撮起一把褐色细沙撒入水中。水立刻泛起浑浊泡沫，继而缓缓沉淀，澄澈如初。他双手捧起泉水，先饮一口，喉结滚动，再将水囊递向裴夏：“大人请验。”裴夏没接，只垂眸看了那水囊一眼。徐赏心会意，解下自己水囊，倾出半勺清冽山泉，就着阿柘掌中哑泉水，轻轻一晃。两水交融，未生异色，亦无气泡——验过了，此泉确为哑泉本源，无毒，但饮之必哑。裴夏这才伸手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喉间微凉，舌根泛起淡淡苦涩，随即一阵麻木悄然蔓延，果然失声。他放下水囊，朝徐赏心与舞首点了点头，示意无碍。三人下马，牵着缰绳步入雾中。雾气湿冷刺骨，裹着浓重土腥与腐叶气息。脚下地面松软潮湿，每一步都似踩在陈年棉絮上。阿柘赤脚走在最前，脚趾张开，稳稳抓地，竟如履平地。他偶尔弯腰，拨开垂挂的湿藤，藤蔓后赫然显出几道浅浅爪痕——那是山狸留下的，爪尖朝内，说明它们正从雾中往外奔逃。徐赏心眯起眼。山狸畏寒，却不怕雾，更不会在哑泉边留下如此密集的逃窜痕迹……除非雾中有什么东西，比寒冷更让它们恐惧。她不动声色，指尖悄然掐诀，一缕神识如游丝探出，顺着雾气缝隙钻入深处。刹那间，无数细碎影像撞入识海——扭曲的树影、倒悬的岩石、一闪而过的灰白皮毛……最后，是一双竖瞳，幽绿如磷火，在雾深处静静凝视着她。徐赏心猛地收束神识，额角沁出细汗。她望向裴夏，嘴唇无声开合：“雾里有伥。”裴夏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伥鬼，乃被妖物吞噬魂魄后反噬主人的厉鬼，最擅迷雾幻形，惑人心智。寻常开府境修士若被其盯上，不出半炷香便会癫狂自戕。而此处雾中伥鬼，显然已被驯服，成了看守哑泉的活哨。阿柘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低头赶路。直到雾气渐薄，前方陡然现出一道斜坡——坡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苔藓，湿滑如油，阳光照在其上，竟泛出诡异虹彩。坡顶，一块青石横卧，石上刻着三个歪斜古字：“折脊坡”。“小心脚下。”阿柘提醒，赤脚已踏上去。他身体前倾，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都如尺量，脚掌完全贴合苔面，竟未打滑分毫。裴夏三人依样而行。徐赏心刻意放缓脚步，靴底试探着苔面，果然触到一股黏滞吸力。她屏息凝神，真气自涌泉穴缓缓溢出，在鞋底结成一层薄薄冰晶。冰晶与苔藓接触，发出细微“嗤”声，青烟袅袅升起，吸力顿消。就在此时，坡顶青石后，忽有一道黑影无声扑出！不是伥鬼，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短尾猿，双眼猩红，爪尖泛着幽蓝寒光，直取阿柘后颈！阿柘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扬，三枚乌黑铁豆激射而出，叮叮叮三声脆响，尽数钉入猿猴双目与眉心。黑猿哀鸣未及出口，身躯已僵直坠地，抽搐两下，口鼻溢出黑血——铁豆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墨鳞散”。裴夏目光扫过黑猿尸身，最终落在阿柘后颈——那里，一道极细的银线自衣领下蜿蜒而出，末端隐没于发际。他唇角微扬，却没点破。折脊坡尽头，雾气彻底散尽。眼前不再是嶙峋怪石，而是一面高达百丈的绝壁。崖壁光滑如镜，日光倾泻其上，竟真无半点投影。崖底，一道窄窄石缝幽深不见底，缝口两侧，各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青铜柱，柱身刻满扭曲蛇纹，纹路尽头，赫然是两枚栩栩如生的鹰首浮雕，鹰喙微张，似在无声嘶鸣。无影崖。阿柘走到崖边，弯腰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石，用力掷向崖底石缝。石块坠入，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仿佛落入无底深渊。他转身，郑重道：“诸位，燕衔隧入口，就在那缝里。但需记住——入隧之后，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可回头，不可应声，不可触碰隧道壁上任何凸起之物。若违三戒，隧道自闭，活埋其中。”徐赏心盯着那幽深石缝，忽然问道：“你进过？”阿柘摇头：“没。我们只探到入口三丈，再往里，壁上有‘燕衔’二字，字迹新鲜，像是……刚刻不久。”裴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喑哑，却清晰如刀：“谁刻的？”阿柘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许浊风。”空气骤然一凝。徐赏心瞳孔微缩。许浊风？那个三年来闭门不出、整顿宗门、连李檀案都未露面的雪燕门新宗主？他何时来过鹰愁涧？又为何要在燕衔隧口刻字？裴夏却笑了。他抬手，轻轻拂过青铜柱上那枚鹰首浮雕的喙尖，指尖沾了一层薄薄银粉。他将银粉抹在掌心，对着夕阳细细审视——粉末在光下泛出极淡的紫芒，是“紫英砂”，一种只产于蒙山深处、遇热即燃、燃尽成灰的稀有矿粉。他抬眼，望向阿柘：“许浊风刻字时，用了紫英砂调墨。”阿柘脸色终于变了：“……大人如何得知？”“因为紫英砂烧灼时，会散发一种极淡的杏仁味。”裴夏嗅了嗅指尖，“你袖口，也有这味道。”阿柘沉默片刻，忽然长长一揖到底：“大人明鉴。许宗主确实在三日前来过。他刻字时，我在暗处守着。他刻完，只说了一句话——‘若有人循此隧北上，替我告诉裴夏，雪燕门的债，他不必还。该还的，是我欠他的。’”风穿崖隙，呜呜作响。裴夏伫立不动，日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投在光滑如镜的崖壁上。那影子边缘模糊，竟真的……没有半点轮廓。徐赏心望着他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雪燕门山门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也是这样站着，影子被夕照拉得极长，长到盖住了整座山门。原来有些债，从来就不是谁欠谁的。只是有些人，天生就站在长影里，替别人挡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