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两遍,每一次容臻的语气平静,祝旸骞就算再笨也能隐约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
况且祝旸骞不笨。
任何世界,接受顶级教育的那一小撮人再笨也不会笨到哪里去。
喉咙吞咽滚动滚动的声音突兀响起。
祝旸骞微怔,心口一紧。
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意图。
她的解释是……
他别开眼,按下某种的猜测,清冷的声音却因为莫名的情绪与克制透着一丝微哑,“……我住在萤草星,北光海一街56号。”
话音一落,一室寂静。
好半晌,容臻的目光下移落在祝旸骞微僵的指尖,在他手指轻颤蜷缩的那一刻,她的眸光又轻飘飘地移开。
“哦。”
单音节的声音像一刀切断,没有任何的温度与情绪。
祝旸骞一直没有彻底蜷缩的手,最终,还是攥紧了一瞬。
她从不动声色的解释到骤然冷漠,他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她要的不过是他低头。
可他却如镇北王府倾颓那一刻,脊背挺直,默然受之。
或许这一切,本就只是他妄自揣测。
“我该离开了。”
祝旸骞鞋尖轻轻落地,平静地站起来转身离开,昏黄朦胧光线里,他后脑勺那道发际线黑白分明、特别清晰。
困意沉重的容臻:……
祝旸骞也没有那么温柔。
在他走到门口时,容臻的身影一闪,倏然出现在他的前面,幽幽的语气响起。
“你对她倒是温温柔柔的。”
一直被刻意遗忘的事再次被提起,祝旸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僵,视线几乎落在她的背影,“……你所说之人,我并不知晓。”
对转世说前世的事情的确不太公平。
容臻回头看他。
“过来。”
她那双半阖的桃花眼微微抬起,瞳仁黑漆沉静,倒映着他隐约的身影。
祝旸骞顿了几秒,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眸底那一丝紧绷已然消散一半。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祝旸骞缓缓地往旁边移开视线,眸底隐隐有一丝水光掠过。
杂乱的脑电波在无声蔓延。
容臻:……
嘴贱的报应来了。
心塞。
祝旸骞不太像温逸洵。
在某些方面又很像是温逸洵。
温逸洵单方面结束恋人关系是无声的,祝旸骞却不是。
祝旸骞有世家公子的端方矜贵,温柔疏离,在男女关系中保持清醒的理智,快速处理感情关系。
这一点很像温逸洵。
但是温逸洵不会在决定离开的时候,突然报地址和掉眼泪。
这种几乎明示的求和方式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边界感强,极度理性,是那种做出决定就绝不回头的人。
祝旸骞更柔和一点。
可盐可甜。
冷酷的时候是真冷酷。
放下身段的时候也可以不动声色。
段位极高。
不愧是女尊世界的男人。
相对比之下,同为女尊世界的庄聿,在男女关系中比较直白、单纯。
气氛凝滞两秒,祝旸骞抬脚继续往前走,容臻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的身体大概率需要进入深度沉睡,应该无法在这个世界停留很久,他同样也是。
何必多说,徒增烦恼。
穿过客厅,走到玄关,祝旸骞忽然站定,暖白的光打在他乌黑的发间,闪烁着一抹白光,让他的身影不甚清晰。
“因为那人,你从一开始,变未曾想过与我……是与不是?”
清冷的嗓音散在空气里,只余一缕悠长的回响。
祝旸骞平静的脸色冷了两分。
女尊世界的男子可能天生对女子多了一份关注。
此时,他希望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斩断这份莫名的关注。
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他亦然。
他很清醒。
在回头的瞬间,祝旸骞那点冷意立刻收敛,只剩一派平静。
嘴唇冷不丁地在柔软的脸颊划过,熟悉的桃花香气息尽在鼻间,想见的人近在咫尺。
祝旸骞转身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撞上容臻轻挑眉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似乎早已料想到他的所有反应。
刹那间,一种如有实质的触感落在肌肤,渗入血肉。
祝旸骞脊背微紧,淡淡地回看过去,只是身侧的指尖极快地蜷缩了一下。
“恶人先告状,不是你不想?”
容臻轻笑上前一步。
一条腿挤入他的腿间,他的身体重心猝不及防后移,双腿下意识往后退,那一条腿又往前逼近。
一个只能再退。
一个还在靠近。
很快,祝旸骞的后背抵在门板,双腿不自然往两侧挪动,稍稍分开。
动作稍大,宽松垂落的灰色长裤瞬间紧绷贴着他的腿。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颤着,在那腿前侧抓着裤子,拉出一点空余的布料,减弱裤子的紧绷感。
还没拉好,手却被抓住,绕在他背后。
“容臻……”
此时此刻,所有遮掩,无形遁形,祝旸骞忍不住叫容臻的名字。
“嗯。”
她的脑袋微微前倾,凑在他的耳际,两人几乎脖颈交缠。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祝旸骞的耳朵、脸颊。
“我不想。”
祝旸骞别过脸,双腿猛地悬空,慌乱之下,他双手扶着身后的门,指尖压在门板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色。
玄关一侧的落地镜,镜子里的画面令人面红耳赤,那画面不经意间撞入祝旸骞眼中,小腿不自觉紧绷起来,余光却看见容臻的视线缓缓下移。
“不想?”
容臻笑了一下。
脸颊两侧小辫子随着她的笑声轻晃,抬手轻轻地拨动。
喉咙滚动的响声与细微的抽泣声,同一时间在玄关响起。
扭头的动作让几缕黑发乖顺地垂在祝旸骞的侧脸,只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尾红红的,含着泪,脸也红红的,身体在发抖。说不清是愠怒还是其他的。
容臻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上的笑深了些许,“哭就哭,为什么还要脸红?”
“你这样——”
在拖长的语调中,祝旸骞身体颤动的弧度愈发大起来,他抿着唇,没有再发出声音。
容臻缓缓地搂着他的后腰,将人拉得更近,声音放轻,意味深长,“我会误以为你——希望我继续。”
话落,在她腰上的,如藤蔓紧绕的双腿,忽然猛地一颤。
“我没有。”他一字一顿。
“没有就算。”容臻将人放下,推门出去,只留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眼泪模糊祝旸骞的视线,镜子的画面却越发清晰,他腰背紧绷成弓,清冷带泪的眸光难掩错愕,望着前面的人衣冠楚楚地离开……
电光石火间,种种画面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每次都是他主动,她才愿意。
如果不是他开口,她不会带他回来。
如果不是他主动,她不会与他亲近。
……
答案不言自明,他又何须再问。
呕——
干呕的声音短促响了一瞬。
镜子里,祝旸骞放下捂嘴的手,缓缓抹泪,黑眸里隐约的脆弱与痛楚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片清冷。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倚在门口。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相遇。
“久等了,抱歉。”
祝旸骞脸上带着一抹淡笑,客气而疏离,拒人千里。
容臻:……
看了他一眼,她随口问了句,“你在跟我闹脾气?”
祝旸骞摇头,“抱歉,这段时日一直纠缠于你,感谢你的关照……”
轻笑声响起,打断这番话。
几乎在瞬间,祝旸骞微微垂下眼眸。
“刚才说不想的人是你,以前不想跟我过于亲密的人也是你,祝旸骞,你到底想做什么?要离开?好。”
绚烂的阳光打在容臻的身后过道,让她的面容难以看清。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直白的话语,几乎在明晃晃地宣布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无。”
“既然你没话说,我说两句,免得你日后有心结。你跟她没有你跟我亲密。我对你的种种,是因为你要离开,与她无关,我不想在一个要离开的人身上花费心思,听懂了吗?”
空气安静。
祝旸骞微垂的眼睫一阵轻颤,轻抬眼看她,脸上露出虚虚的浅笑。
“多谢。”
“不喜欢笑可以不笑。”
“……抱歉……”
祝旸骞收敛那一抹笑,脸上清凌凌的,没有一丝表情。
脑电波也平稳。
容臻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一道白光忽然出现在祝旸骞的脚下,他的身影开始虚幻起来。
“再见,祝旸骞。”
“再见。”
祝旸骞转过身,几乎在背过身的那一瞬间,一滴滴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这时,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容臻……出事了……”
一身狼狈血迹的薇拉扛着一个男人,脚步一深一浅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