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帝强行安排屏后听政，且女帝已传召群臣，苏陌苦笑一声，亦只能收敛气息，屏息静气不发出任何声音。屏风前亮后暗，站殿内往屏风后看，是看不到屏风后的情况。苏陌却隐约的看到殿中的情况。...苏陌快步上前，双手掀开黄绸一角，金光骤然刺眼——那匾非纯金所铸，却以赤金为底、熔金为字，边缘嵌七道云纹银线，匾心“忠勇无双”四字乃女帝亲笔，字迹凌厉如剑锋劈开寒潭，墨色里竟泛着幽蓝冷光，似有未散的敕令符文在字间游走。他指尖刚触匾面，一股灼热气流倏然窜上臂骨，烫得他猛地缩手，额角沁出细汗。“这匾……活的？”白素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侧，素指轻点匾角云纹，一缕青烟自她指尖腾起，与匾上幽蓝微光微微相抵，竟发出极轻的“铮”一声，如琴弦初振。苏陌心头一凛。他早知此匾绝非凡物，却未料到竟蕴灵性！凤鸣司众人亦屏息凝神，连向来跳脱的陈芊雨都捂住了嘴。陈慧梅眸光微闪，袖中左手悄然掐诀，一道淡金丝线无声缠上匾背隐秘刻痕——那是她昨夜趁无人时悄悄布下的“窥心引”，专为试探御赐之物真伪与禁制。“不是活的。”她忽然开口，声如碎玉落盘，“是敕封之灵，借匾为壳，镇守忠义气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陛下赐此匾，非为彰功，实为‘锁’——锁住郎君一身因果，更锁住孤峰山上下气运不散。”话音未落，匾上“忠勇无双”四字陡然浮空半寸，蓝光暴涨，化作四道细流，分射别墅四角柱础。刹那间，整座山居地脉嗡鸣，院中百年老槐树冠无风自动，万千叶片翻转，叶背竟显出细密金纹，织成一张巨大符网，将整座别墅温柔而不可撼动地裹入其中。姜老实扑通跪倒，额头紧贴青砖：“老奴……老奴忽觉膝下生根，半步难移！”苏陌亦觉脚下大地如胶似饴，靴底似被无形之力牢牢吸住。他心中骇然——这哪是赏赐？分明是天罗地网！女帝以金匾为锚，将孤峰山这方水土、连同山上所有人的命格，尽数钉入朝廷气运长河！从此他们再非散修野修，而是国朝龙脉上一根不容拔除的筋络！“难怪……”苏陌喉结滚动，声音发干，“难怪她许我蟒袍，却不允我入内阁备选名单。”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紫宸宫方向，“她在等我彻底长进这血肉里，再拔刀切肉——痛，但不会死。”陈慧梅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沉静的雪原：“郎君既已明白，便该知，此刻最该做的，不是穿蟒袍炫耀，而是……”她指尖轻弹，一缕金丝自匾背收回，缠上苏陌腕脉，“祭匾。”“祭匾？”陈芊雨脱口而出，又慌忙掩口。“对。”陈慧梅颔首，素手一招，案上早已备好的朱砂、松烟墨、三支新毫、一盏未燃的青莲灯齐齐浮空。“此匾承天命，镇山魂，非香火可敬，唯以‘诚’为引，‘血’为契，‘誓’为锁。”她目光如刃，直刺苏陌双瞳，“郎君愿否割左腕三寸皮，取心头血三滴，混朱砂书‘奉诏守疆，肝胆不二’八字，焚于灯前？此誓若违，金匾反噬，孤峰山灵气尽溃，三年内草木皆枯，人畜俱哑。”空气凝滞如铁。苏陌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笑里无惧无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他解下腰间短匕，寒光一闪，左腕衣袖裂开，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旧疤——正是初入京时，被林墨音用虎尾鞭抽出的印记。刀锋毫不迟疑划过旧疤之上，皮开肉绽，血珠滚圆，殷红如豆。“不必三滴。”他声音平静，“一滴足矣。”血珠坠入朱砂砚，霎时腾起一缕赤雾，雾中隐约有金甲神将虚影一闪而没。他执笔蘸血，笔锋悬于素笺之上，墨未落，纸面已自发浮现八个灼灼金篆——正是陈慧梅所言八字，分毫不差。原来此匾早已预判其心，血未书，誓已成！青莲灯无火自燃，焰心湛蓝，吞没血书。火焰升腾之际，金匾轰然震颤，四字蓝光尽数内敛，匾面浮现细密龟裂纹路，随即如春冰消融，赤金褪为温润古铜，云纹银线则化作流动水银，在匾面蜿蜒成一幅微缩山河图——孤峰山巍然居中，清河坊如玉带环抱，紫宸宫化作一点紫星悬于天穹，而山脚下，赫然多出一座崭新衙门轮廓，门楣匾额空荡，似待题名。“成了。”陈慧梅长舒一口气，指尖金丝寸寸崩断，“金匾认主，气运归位。从今往后，孤峰山即京税司‘镇司之山’，郎君腕上旧伤，便是敕封印信。”苏陌凝视腕上伤口，血已止，唯余一道细长金线，如活物般缓缓游动，最终隐入皮肤，化作一枚微不可察的蟠龙纹。他抬手，蟒袍广袖垂落，遮住手腕，再抬起时，笑意已重回眉梢：“既然成了‘镇司之山’，那这蟒袍……”他转身大步走向内室，“墨儿，替我束发！今日不穿官服，穿它！”半个时辰后，苏陌踏出内室。蟒袍加身，赤金云肩衬得他肩阔如岳，七爪银蟒盘踞胸腹，鳞片随步履起伏似欲腾空。他未戴乌纱，仅以一支白玉簪束发，簪头雕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正是孤峰山护山灵禽。最奇的是那腰带，非锦非犀，竟是由九条细韧金链交织而成，链端各悬一枚青铜小铃，行走时寂然无声，唯有心念微动，铃内便传出清越龙吟，绕梁三匝不绝。“郎君……”陈芊雨看得痴了，喃喃道，“像……像画里走出来的山神。”苏陌朗笑，大步跨出院门。阳光倾泻，蟒袍金线流淌碎金，他抬手，竟不避日光，任那灼灼烈焰舔舐掌心——皮肉未焦，反有暖流汩汩注入经脉，仿佛整座孤峰山的朝阳精魄，正透过金匾，源源不断汇入他血脉！就在此时，山下传来急促马蹄声，如鼓点砸碎宁静。姜老实飞奔而至，喘息未定：“郎君！清河坊急报！那……那钟药娘，她把宋惜的囚室，给拆了！”“什么？”苏陌笑意微敛。“不止！”姜老实抹着汗，“她还把两个御史提溜出来，当着清河卫千户张旭祖的面，一人甩了一记耳光！说……说他们‘腌臜嘴脸，也配食朝廷俸禄’！张千户气得胡子翘起，偏生……偏生她打出那一掌时，腕上金镯子亮得吓人，张千户竟像被定住似的，动弹不得！”陈慧梅眸光骤冷：“金镯？”“对！就套在她左手腕上，样式古怪，一圈圈金丝拧成盘龙，龙睛是两颗……黑曜石？”姜老实比划着。苏陌与陈慧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了然。那镯子，分明是钟隐当年在北疆斩杀魔蛟所得脊骨所炼，内蕴镇煞龙息，专克一切邪祟阴诡之术——包括宋惜那等靠污秽咒术惑人心智的御史手段！钟药娘此举，哪是泄愤？分明是以龙息为刃，当场剖开宋惜法术根基，让所有围观者亲眼目睹：所谓御史威严，不过一层摇摇欲坠的纸糊神龛！“走。”苏陌袍袖一振，金铃无声，龙吟却已在众人耳畔炸响，“回清河坊。去瞧瞧，这位钟尚书的掌上明珠，到底想在这京税司的泥地里，栽下怎样一棵铁骨松！”马车辚辚驶离孤峰山，车轮碾过新铺的青石板，发出沉稳回响。苏陌倚在车壁，闭目养神，腕上金线微微发烫。陈慧梅悄然递来一盏温茶，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腕间蟠龙纹，低声道：“郎君可知，钟药娘腕上那镯，本是钟尚书留给她防身的最后一件秘宝？”“哦？”苏陌睁眼，眸中精光一闪。“防谁？”陈慧梅唇角微扬，吐出二字，轻如叹息，“防你。”苏陌怔住，随即大笑，笑声穿透车厢，惊起山间群鸟。笑声未歇，他忽又收声，目光如电射向车窗外飞逝的云影：“所以……她不是来应招的。”“她是来下祭坛的。”车外，孤峰山巅金匾静卧，铜色温润，山河图中，那座空匾额的京税司衙门轮廓，正悄然渗出一点湿润的、崭新的朱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