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穿梭而过呼啸的烈烈风声带起工地的尘土,漫天黄沙飞扬让王成海觉得世界好像在翻天地覆。
他额头的冷汗唰的冒出来,身后是飞奔过去的警卫员搀扶着身形不稳的周伟华和匆匆跑下楼的干警。
以及耳边平稳却有些发抖的呼叫120救护车的声音。
兵荒马乱的画面让他觉得脑海一阵眩晕脚步不受控的朝后踉跄两步。
身后站的另外几位纪委领导看见周伟华那一张经年不变冷若冰霜的脸此时写满悲怆的沧桑感,让他们每个人心都微微揪紧了。
傅时勋眼睛空洞的朝着李明宇掉落的地方看了几秒。
被几人惶惶不安的状态给拉了回来,几个人紧张的喃喃自语,傅时勋回头瞥了一眼王成海面如死灰的脸,男人目光不动声色下沉。
他注视着王成海颤抖的手,平淡的嗓音里裹着一股压抑许久沉郁的宣泄“我们没有逼他,他选择自杀的,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王成海喉咙轻轻滚了滚,有些话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到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消散在空气里连同他自己都听得不真切。
是没有逼他。
可上面命令他们审讯李宗廷一案,要求他们循序渐进的对周李两家势力小火慢炖,一点点将其强大深厚的盘根错节关系网逐一进行拆解打压。
现在李明宇一死局面全乱套了。
这让其余在军区驻守的官员怎么想。
上面直接不留情面把对曾经为国效力,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后代给活生生逼死了,不留一点后路。
上面只会觉得他们办事不利将李家彻底往死里整,这让身居要位掌控一方军权的周家岂能咽下这口气,又会引起军方的多大动荡。
想到这里,王成海的脸色更加煞白了几分。
“陆哥....”
林巍怔了几秒,大惊失色的跑过去。
陆承佑脸色呈现着一种灰白,男人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精神恍惚茫然,似乎虚弱到连陆舒满单薄轻盈的身体都抱不起来,走了两步再次摔倒在地上。
楼顶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几人的身上都是血迹斑斑。
陆承佑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咬着后槽牙想要再度将陆舒满打横抱起,他双腿发软,胸口胀痛的躺在地上痛苦的闭了闭眼。
男人意识有几分混沌模糊,耳边是停不下来的嗡鸣,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前男人看见周振平将一身血迹的念念抱在了怀里。
林巍背着精神和体力耗费到极限支撑不住的陆承佑率先跑下楼梯,陆舒满已经唇色尽失,双眸紧闭脑袋垂在周鹏的臂弯处被男人急匆匆抱着往外奔跑。
周振平脸上还沾着粘稠的血污,男人怀中紧紧抱着女孩在大步踏出铁门经过傅时勋跟前时,眼底闪现过一束杀机的狠厉“傅时勋,我告诉你这笔账咱们慢慢算,只要我活着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畅快如意,只要天不亡我,明宇的仇,晨晨妈妈的仇,我一定会报的。”
“周局长自身难保还是想一想自己吧,晨晨妈妈和李明宇的死亡是你亲手造成的,这不过是报应轮回,你现在要想的是,你怀中抱着的这个女孩醒来后会不会和你永远势不两立,维系在你们两人之间感情里唯一的一点关联,也只剩下对彼此的仇恨和恼怨。”
周振平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
傅时勋俯身,疼惜的目光落在女孩污浊血迹的脸上,再次抬眼无喜无波的扫了眼周振平阴郁的脸色“你还是好好珍惜...这转瞬即逝还能再抱着她的时刻吧。”
傅时勋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冷笑,眼底有着对他淡淡的嘲笑,也有对明日燃起的灼热期待“毕竟以后,你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眼见周振平憋着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阴鸷沉沉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他就觉得十分爽快。
他隐忍蛰伏了八年终于把曾经受过的痛苦通通对着周振平尽数还了回去。
周振平披着一身为人民服务的警服,就真的正义凛然吗?
他就一定是阴险卑鄙吗?
站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没有一个官员是真的两袖清风,一心一意为百姓服务的。
周家与李家表面与他们和谐共处十分友好,却在他出事时装的痛心疾首背地里授意新闻社将他的事迹大肆宣扬,就为了在当初紧要关头的政选中打垮傅老爷子,好成功让李宗廷上位。
全部都是披着一身官服道貌岸然的豺狼罢了,内里早已被贪念与私欲啃食的干干净净。
周振平死死咬着发白的唇,将尽数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他余光看向傅时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听着楼下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男人后背绷得笔直,抱着女孩跨出门槛。
.........
晚上六点整,医院里一片死气沉沉的压抑,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周伟华沧桑悲恸的脸上。
季彤闻讯而来下了车就快跑着一路赶到急诊室门口,看见周伟华背脊微微垮着,警卫员一直目光担忧的守在他跟前,男人往日沉稳锐利的眼神此刻涣散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
周伟华的状态只一眼落进女人眼中就令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季彤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唇角紧紧抿着,喉咙几次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敢问出那个让她无法面对的答案。
其实救护车赶到那一刻医生已经当场宣判了李明宇的死亡。
他不肯相信,勃然大怒的痛骂他们是一群庸医,直到送来抢救室那刻主任医生看着他,无能为力的对着他缓缓低下头,沉重的几个字如同棒槌一般重重砸在他的胸口,淬的生疼。
“周司令....请您节哀顺便,李局长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明宇死了....”
周伟华听见身后传来望而生畏的脚步声动静,男人缓缓抬起眼皮,黯然无光的眼睛望着季彤张了张嘴,他没有放声大哭,喉结反复滚动只能发出几声沉闷的哽咽。
硬朗果决的眉眼此时泛着说不出的沉痛和无力。
那股心底的悲恸沉甸甸的压在心底让他背脊深深的弓着,声音嘶哑又颤抖“陆舒满....也死了,明宇自尽了,我怎么和宗廷交代..我该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李叔,怎么面对父亲....我真是没用!”
陆舒满是在救护车上断的气。
医生说其实这一枪还算减少了女人离世前的痛苦。
不然她被灌了大量的亚硝酸盐,全身脏器功能衰竭,不仅要历经洗胃灌肠,而且在医学界里也束手无措只能煎熬的慢慢等死。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却无力救治的痛苦更是犹如剜心极刑。
周伟华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墙面上,他眼眶发红眼角湿润着,只能徒劳无用的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落在警卫员眼里更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猛兽仰天哀鸣。
“怎么会...这样...”
季彤神情凄怆,声音艰涩的从喉咙里溢出来,女人怔怔的看着男人,整个人似失了魂般站在那里,像是一截被冻僵的枯木。
明明还有着心跳,心却好似已经凉了半截。
“周司令,目前陆承佑和陆念晨晕倒都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且两人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她哥哥的状况要更为糟糕一点双下肺挫伤腹部外伤...”
急诊室医生走过来看着周伟华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闪过一丝震惊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颓然过,他顿了几秒,看着男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满是茫然和破碎的痛楚,声音很轻的安慰他“周司令,好在两人情况稳定,周局长右侧4-5肋骨骨折,颅内弥漫性肿胀,好在没有伤及神经...”
男人面色一凛,骤然听到周振平的名字,周伟华眼里含着惊人的怒气,双拳紧攥,厉声打断他的话“这个畜生在哪里?!”
“周....周司令...您这是要做什么...他需要好好静养....”主任明显一怔,周伟华的话让他心头一紧,看不明白为何他此时怒火滔天的一张脸。
“伟华,你要做什么啊!!”季彤眼眸瞪大,像是预感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女人呼吸顷刻间变得急促起来,刚上前试图劝说他,被周伟华扬起胳膊狠狠甩在地上。
周伟华攥着医生的衣领在他的要挟下大步走到了二楼干部病房。
房门被男人一脚踹开,周振平额头破开了几道口子正在被护士拿起纱布包扎着,他赤裸着上身后背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大面积肿胀淤痕极为触目惊心,看得季彤既心疼又担惊受怕。
“嘭——!”
周振平看着周伟华泪光闪烁的眼浑身携着风雨欲来的怒火,他目光呆滞缓缓的动了下,惨淡的薄唇微微翕和还未发出声音,迎面就被狠戾的一拳砸在脸上。
男人高大的身躯仰躺在地上,唇角血腥味再次涌进嘴里。
“你还有脸活着吗?你就应该以死谢罪,你身为北市的公安局长我都羞愧难当,我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没有人性道德败坏的畜生!”
周伟华在他面前喘着粗气,一想到尸骨未寒的明宇和嗷嗷待哺的孩子男人眼里酝酿着狂风骤雨,看得人浑身发寒。
季彤能感觉出来有一瞬间他眼里迸发出来的寒气是真的想杀死周振平。
周振平舔了一下崩裂开的唇角趴在地上,那双深邃通红的眼睛看着男人他倔强的一言不发,周伟华看着他麻木无波的脸色怒火更是极速的往头上涌。
二话不说,大掌落在周振平脖颈处将人从病房拖了出来,这样的情景吓的屋内小护士瑟瑟发抖。
周振平没有丝毫力气反抗,他头颅低垂,双腿无力软绵的弯曲着,唇角一直流淌着血被不敢反抗上级命令的两位警卫员左右架着胳膊把他从走廊一路拖进了电梯里。
门关上那一刻是季彤的惊声尖叫。
女人无助惊慌的拍打着电梯门,猛地转身往电梯一侧的消防通道里跑,就在此时被身后一声清润沙哑的声音急切叫住。
“季阿姨?!”
方逸伦接到消息就立刻焦灼万分的赶来,乘坐电梯的时候刚好和周伟华错开了。
男人目光震惊心疼的看着季彤泪流满面朝他跌跌撞撞的扑过来,泣不成声道“快回家,快回家,我们一起向爷爷和你周伯父求情,你伯父会打死振平的,他真的会的,我们要快点赶回去.....”
方逸伦心头猛地一跳,微微抿紧着嘴唇,反应过来转身就和季彤慌里慌张的一起冲下楼梯。
“李*记...你看?”
王浩下车刚打开车门,他神情忽地一僵,目光复杂惊讶的看着灯火通明的医院大厅台阶处,周振平如同丧家之犬般被周伟华的下属拖出来扔进了绿色的吉普车内。
汽车如闪电一般疾驰而去。
李津斌站在黑色的夜幕下挺拔的身形一动不动,眼神漆黑的盯着刚才的画面思虑几秒,男人眉心轻蹙神色严肃沉峻,喉咙干涩低沉的挤出一段说不出来是何深晦情绪的话“走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承佑和念念,若是周伟华大义灭亲能收拾了周振平,我倒是对他还真多了几分钦佩。”
承佑从小到大心里藏着事又特别早熟坚强,这孩子太苦了,早早就独当一面如今历经了这么多波折,为了这个不相干的小女孩屡次把命都快搭进去了。
如今,他也只盼望一切尘埃落地,承佑能如愿以偿带着陆念晨一起回到誉市,过上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