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浮屠现身
太阳再一次升起,看似照耀人间,可却并无半分暖意。在洛羽的印象中千荒道一直是寒冬腊月,大雪茫茫,北境苦寒确实名不虚传。营寨墙头弓弩林立、刀枪并举,种莫族全族出动,老少皆兵,全都拿上了兵器。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浮屠将军的威名他们还是知道的,但他们没有畏惧。在千荒道,懦夫可没资格活下去!洛羽今日换上了一身胡服,头戴黑纱遮住了面庞,毕竟对方是官府势力,自己以后还要潜入荒城救人,还是尽可能的隐藏身份。当然了,有没有命去救娘亲还是未知数。其实这两天洛羽犹豫过、挣扎过,到底是独自离开去救娘亲,还是留下来和种莫族共患难。后来他想通一个道理,自己曾经一次次对边军将士说,谁的命不是命?没有边军苟活、百姓送死的道理。同理。娘亲的命是命,种莫全族两千条命就不是命了吗?走,能活,可会愧疚一生!留下,不一定能救两千条命,但自己至少尝试过!……营寨外,雪原一望无际。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一丝声响。天地间静得可怕,静得连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都能传出很远。远处的山峦裹着银白,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寨门紧闭,墙头的人影一动不动,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众人握刀的手已经冻得发僵,却没有一个人肯放下兵器搓一搓。太静了。“隆隆。”忽有一阵细微的轰鸣打破了天地间的宁静,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远方,洛羽喃喃一声:“来了。”那隆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起初只是天边的一阵闷雷,转瞬间便化作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势。积雪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雾还是尘烟。然后,黑色的潮水便骤然涌现!不是两千骑,只来了一千骑。千匹战马,千名精骑,踏雪而来。黑甲,黑旗,连战马身上都是黑色,在雪原上格外刺目。天地仿佛被黑白两色分割,风格迥异又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没有呐喊,没有号角,甚至听不见人声。只有马蹄踏雪的沉闷轰响,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胸口。骑军阵型严整得令人绝望,清一色手持长槊,人人腰悬弯刀,刀未出鞘,杀意已浓。一面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上书两个血红大字:浮屠!墙头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如此威势的骑军他们见所未见,声势果然骇人。除了黑甲精骑,队伍后方还跟着百十号胡人骑兵,杂乱无章地跟着跑,不用猜就知道是回安族的人。骑军在距离营寨三百步外停下,千骑同时勒马,竟没有一丝混乱,只有漫天雪雾缓缓飘落,落在黑甲上,落在槊锋上,落在那些冷得像冰的眼神里。死一般的寂静。洛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支骑军放在边军中怕是也不弱了,能带出如此骑兵的主将绝对是顶级将才!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中间那道身影上:那人身材壮硕,端坐马上如同一尊铁塔,通体漆黑的甲片覆满全身,肩头两片兽首护肩,最骇人的是脸上那张面具:鬼面獠牙,无比狰狞。浮屠将军!他就那么勒马而立,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座即将被他踏平的营寨。身后骑军鸦雀无声,身前只有风卷起雪沫,打在黑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寨墙上,花儿斯雅的身形微微一僵。洛羽侧目看了她一眼,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要与心上人刀兵相见,谁人受得了?可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刀柄。雪原辽阔,寂静无声。骑军阵中,回安族族长回龟策马行出,皱纹横生的老脸满是怒意:“种安,你个老东西给我滚出来!”种安丝毫不惧,朗声怒喝:“当年的手下败将也敢在老夫面前大呼小叫!这里可是我种莫族营地,你带兵来此,意欲何为!”听这番话就知道,两位老族长之间怕是也多有恩怨。“意欲何为?当然是替我儿报仇了!”回龟满脸杀意,咬牙切齿:“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惨死在种莫族手里,此仇岂能不报!”“报仇?”种安老眼微凝:“凭你回安族现在的实力只怕还没有报仇的资格!”“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今日可是浮屠将军亲至!”回龟杀气腾腾:“难道你们还敢与浮屠将军为敌不成?”种安抬眼看向那道健壮的身影,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浮屠将军亲临,乃是我种莫族之幸!但请将军明鉴,是回安族派兵攻打我种莫族在前,甚至收买了内奸,妄图里应外合,杀我全族。我族只是被迫反击,在混战中杀了他儿子!千荒道各族纷争,死人何止千万?既然上了战场就该知道生死各安天命!将军乃英雄人物,明辨是非,难道只许他回安族杀我种莫族人,我种莫人只能等死不成!”那张脸被鬼面笼罩,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道朗喝声传出:“本将军向来不喜兵戈,但回安族既然有求于我,此事就该给回龟族长一个说法。我有一策,可止息兵戈,不知种族长可愿一听?”洛羽眉头微皱,这嗓音有些沙哑啊,完全听不出年纪,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声音总感觉有一丝丝熟悉。种安一听对方的语气似乎有转圜的余地,立马回道:“还请将军明言!”“种莫族交出杀人凶手,并向回安族赔礼道歉,同时赔偿五百头牛羊、三千张兽皮,此事便就此揭过。”种师衡、花儿斯雅几人同时皱紧了眉头,这可是漫天要价啊,种莫谈不上大族,五百头牛羊和三千张兽皮几乎是全族所有的财产了,全交出去这个冬天怎么过?老族长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挣扎了半天,咬着牙说道:“既然浮屠将军出面,我族也不能不给面子,牛羊、兽皮都可以给,但人,不能交。”众人皆惊,就连洛羽都愣住了,随即心中生出浓浓的暖意,他没想到老族长为了保自己愿意舍弃全族的财产。种安朝几人使了个眼神,那意思不言而喻: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鬼面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回龟一眼。这位满头白发的老族长眼眶泛红,就差哭出声来:“浮屠将军,老夫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却被种莫族残忍杀害,此仇若是不报,老夫寝食难安啊!”“不行。”鬼面将军重新看向墙头,直截了当:“人,必须要交!”“将军,老夫刚才说了,沙场之上生死天定!族人斩杀回回图乃是为族而战,老夫若是把人交出去,岂不是成了无情无义的卑鄙小人?”种安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语气中多出一抹决然:“我们敬将军是个英雄,你若是来做客,我种莫族欢迎。但若是将军非要将我们往绝路上逼,那我种莫族也不是孬种,只能举族死拼,血战到底!”种师衡怒声吼道:“血战到底!”“血战到底!”吼声阵阵,看似颇有声威,但那位浮屠将军丝毫不在意,冷冷道:“本将军说过的话,向来不会食言。不交人,那今日便是你族覆灭之时。”站在他身侧的回龟露出一抹讥讽,种莫族不过区区千余兵马,难道还想与一千精骑抗衡?打吧,最好全死光!“十息之内,要么交人,要么开战!”“十!”“九!”……倒数声在种莫族人耳中无疑更像是死亡的丧钟,所有人都死死攥紧手中兵器,等十息一过,便是举族血拼之时。“三!”“二!”……就在这最后时刻,一声冷喝陡然回荡全场,滚滚如雷:“人,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