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扶着陈忘回到客房。
朱雀阁的客房收拾得雅致,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幽幽地吐着香气。陈忘在榻边坐下,芍药替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手边。
“大叔,早点歇着。”芍药轻声说。
陈忘点了点头,芍药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退了回去。
芍药警觉地看了一眼门。陈忘却像没听见似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丫头,”他忽然开口,“你去借用一下厨房,帮我熬一碗安神汤。”
芍药一愣:“大叔,你从不喝安神汤的……”
“今晚想喝。”陈忘打断她,语气平淡。
芍药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去看看。”她推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陈忘坐在榻边,看着那盏茶,一动不动。
门外,芍药走出去没几步,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月光照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是朱仙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芍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小丫头,”朱仙儿开口,声音很轻,“你长大了。”
芍药没有回答,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朱仙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榻边的身影,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等了十年,想了十年,盼了十年。
他就在眼前。
她关上门,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云哥……”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
陈忘微微侧头,避开了。
朱仙儿的手僵在半空。
“夫人,”陈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夜深了,请自重。”
朱仙儿的手缓缓缩了回去,低下头,咬住嘴唇,把眼泪忍了回去,颤声道:“你还在恨我。”
陈忘没有回答。
朱仙儿在他对面坐下,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易了容的陌生面庞上,只有一双眼睛是她熟悉的。
“我知道你恨我。”她轻声说,“你恨我父亲,恨朱雀阁,恨我……可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陈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朱仙儿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那一夜,我看见了。有人假扮你,杀了白云歌。”
陈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那个人,是厉凌风,”朱仙儿的声音更低了,“他穿着你的衣服,用你的剑法,杀了白云歌。那些……那些都是严蕃安排的。”
陈忘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还有呢?”陈忘语气平淡。
朱仙儿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他会震惊,会愤怒,会追问,可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还有呢”。
“你……你早就知道了?”
陈忘没有回答。
朱仙儿忽然觉得有些绝望,她准备了十年的话,她以为会震惊他的话,他早就知道了。她在他面前,像个傻子。
“还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嫁给龙在天,是不得已。严蕃要掌控武林,需要一个听话的盟主,龙在天就是他选的人。我嫁给他,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是为了等你。”
陈忘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开口发问:“你毒杀龙在天,也是不得已?”
朱仙儿愣怔片刻,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她低下头,“你都知道?”
陈忘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朱仙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抽泣道:“云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龙在天挡着你的路,我就杀了他。雀灵丹你拿不到,我愿意用命去取。你要朱雀阁,我就把朱雀阁给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陈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只要我忘记巧巧是怎么死的?”
朱仙儿的身体僵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陈忘看着她,一字一顿:“我的毒,是朱雀阁下的。巧巧被绑,是朱雀阁做的。那一夜的婚宴,是朱雀阁安排的。仙儿,你要我忘了这些,然后爱你?”
朱仙儿拼命摇头,否认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些都是我父亲做的,是他爱女心切,是他不忍看我求而不得,所以才……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没想到会死人,我没想到……”
“没想到?”陈忘的声音更冷了,“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巧巧会死?没想到我会被栽赃?没想到整个江湖会血流成河?”
朱仙儿说不出话。
“再说了,”朱仙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陈巧巧的死,不是你目盲之后,亲手……”
她忽然住了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陈忘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而僵硬。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巧巧倒在他怀里,想起她身上的血,想起她最后的遗言。
那遗言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心疼。
心疼他看不见,心疼他要一个人活下去。
陈忘闭上眼睛。
朱仙儿看着他惨白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后悔。她不该说那句话,不该提起陈巧巧,不该让他想起那一夜。
“云哥,我……”
“你走吧。”陈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朱仙儿没有动。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可那一个字里,有无尽的疲惫。
朱仙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坦白道:“云哥,龙在天是我杀的。”
陈忘转过头去,不想再听。
“这些年,我一直在给他下毒。慢性毒,让他上瘾,让他离不开我。他以为自己是武林盟主,其实他什么都不是。我让他生就生,我让他死就死。”
她转过身,看着陈忘的背影。
“他连碰都没碰过我,”她的声音发颤,“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知道你没死,我一直在等。”
陈忘没有回头。
朱仙儿深吸一口气。“云哥,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要雀灵丹,我去取。你要朱雀阁,我给你。你恨我父亲,我可以……我可以亲手杀了他。”
陈忘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朱仙儿,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仙儿,”他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朱仙儿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朱雀阁,不是严蕃,不是厉凌风。”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最恨的,是有人把对我的亏欠,说成是对我的爱。”
朱仙儿的心狠狠疼了一下,身体如同瞬间坠入冰窖,僵硬,冰冷,毫无知觉。
陈忘转回头,不再看她。
“你走吧。”
朱仙儿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陈忘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巧巧,想起她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盟主堂的旧人。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冤枉的人,那些还在等真相的人。
他闭上眼睛。
“丫头。”他轻声唤。
没有人回答。
“芍药。”
依旧没有人回答。
他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他。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廊下空无一人。
他走过回廊,走过花厅,来到亮着灯的厨房,灶台上,一碗安神汤还冒着热气。
芍药不在。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转身,快步走出厨房,站在月光下,心跳得很快。
“芍药——”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