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信秀时代就跟着织田弹正忠家混的老臣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这不就对了嘛”的表情。
掀屋顶还是开窗?
当然是开窗啊!
日服村长们又不是天朝的白毛红帽老人,怎么可能全都要?
“在下支持左马助的想法!”
“老臣也觉得小牧山城可行!”
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从稀稀拉拉到此起彼伏,从试探性的低语到公开的表态。那几个刚才还瘫在地上的老臣,这会儿已经站起来,捋着胡须,望着小牧山的方向,连连点头。
织田信长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皱着眉,一副还在犹豫不决的样子,目光在二宫山和小牧山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小牧山城……”他喃喃自语,“是不是……”
他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
“但是既然山口左马助这么说了,也的确是有理。那就不如迁到小牧山筑城吧!”
“嗨!”家臣们齐齐应声,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几个机灵些的家臣,已经开始盘算起小牧山筑城的事宜了——需要多少工匠,需要多少材料,需要多少工期,需要多少银钱。但更多的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山口教继说的话,织田信长会听!
可山口教继是织田信行的家臣啊!
那古野家臣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几个人的目光在山口教继身上停了停,又移开,然后又忍不住看过来。有人摸着下巴,有人皱着眉头,有人嘴角微微翘起——各怀心思。
山口教继是要背弃在京都“打工”的织田信行,彻底投靠织田信长了吗?他投靠过来之后,在织田信长心目中的地位,是能和平手政秀比肩的吗?
看来,尾张不仅守护代的居城会变——风向,也会变啊。
织田信长没有给家臣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清了清嗓子,折扇在掌心里一拍,声音恢复了几分威严:
“一事不烦二主。”
他看向山口教继:
“听闻六角家那边的筑城工匠优秀,就辛苦山口左马助,再去趟六角家,邀请他们的筑城工匠过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家臣:
“只要小牧山城能建起来——山口左马助但有所需,我无有不允。列位还请配合!”
“嗨!”家臣们齐齐俯身,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那几个刚才还反对得最凶的老臣,此刻也弯下了腰,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想通了,是因为他们听懂了织田信长话里的意思。
看来山口教继在织田信长心里的地位真的能和平手政秀比划比划!
山口教继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又看了看织田信长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今川家埋在织田信行身边的卧底。现在,他又成了织田家信长一系和信行一系明争暗斗的靶子。
但在这里,他又能如何?
他也弯下了腰。
“嗨。”
……
东山道,信浓国,葛尾城。
暮色从千曲川河谷的尽头漫上来,像一层灰蓝色的薄纱,一点一点地笼罩住这座曾经属于村上义清的坚城,城头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武田菱,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本丸御殿深处的一间广间,烛火通明。纸障的拉门紧闭,将廊下侍从的脚步声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檀香混合的气味,是武田晴信惯用的熏香,沉稳而略带压迫感,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武田义信跪坐在广间中央,甲胄已经卸去,穿着一件素色的小袖,腰佩短刀,身姿笔挺。他的头低垂着,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双手按在膝前,姿态恭谨得像一个初次拜见主君的新参外样。他的身后,饭富虎昌、真田幸纲、山本勘助等几名重臣一字排开,同样俯身行礼,甲叶和革纽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首,武田晴信踞坐如山。
他没有着甲,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直垂,外罩黑色羽织,腰间的太刀横放在身侧,刀鞘上的金饰在烛光中微微发亮。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颌下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锋利,但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头顶上,停了几息,就听到——
“父亲大人!”武田义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馆主大人!”
后面这一声,是跟在身后的饭富虎昌等人喊的。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广间里回荡,又迅速被厚厚的纸障吸走。
“抱歉,父亲大人——我让您失望了。”武田义信的头磕得更低了,额头压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武田晴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地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张清瘦的脸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久经战阵的、看惯了生死的平静。
“大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这次北信征伐,表现还行。”
武田义信的身体一震。
还行?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颤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可是赤备……”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了。赤备损失过半,四百多骑收拢回来,三十多人再也骑不了马,一半的马匹葬身火海,千曲川河谷那场夜袭,是武田家近年来少有的——想想户石城,好像也不算少有——惨败。
武田晴信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在膝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宽慰:
“赤备只损失了一小半。其余主力基本没损失,够可以了。”
他的手指在膝上画了一个圈:
“更重要的是——你在战败之后没有上头立马反击,反而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饭富虎昌身上,又移开:“这比打赢一场仗,更难得。”
武田义信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低着头,泪珠滴在榻榻米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不甘心……”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武田晴信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训斥的力道:
“你以为长尾景虎是什么人?你以为谁都可以在他的突袭下只有这些损失吗?”
武田义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
武田晴信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广间尽头的墙壁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想想他在近几的战绩。制霸近几的三好家面对他,三战皆败,甚至在将军山一战被他连破一十三阵。”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儿子脸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不甘心,不是愤怒。而是好好思考一下——这次为什么会输。”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不求一下子就能看出你这次所有的不足。能看出一些是一些,下次别犯。保住自己的命,总有让别人抓不到你的疏漏,好让你成功报仇的一天。”
武田义信呆呆地看着父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嗨。”
他再次俯身,额头触地。这一次,他的肩膀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