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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夜访疑踪生
    恰在酉时初,长安城平康坊中,街道上已是清冷不少,将至宵禁,行人渐稀,偶有路过之人,也皆是脚步匆匆,无心流连,只想赶在坊门落锁前归宅。

    晚风掠过空寂的街巷,卷起几片残叶,更添了几分日暮时分的肃静。

    在平康坊中部偏南之地,坐落着一处阔朗大宅,紧邻坊内主干道,距皇城朱雀门也不过两坊之遥,往来便捷,位置极是妥当。

    这宅院本是关中旧族闲置的别业,几日前被临时整饬出来,成了赴京应考学子暂居的聚集地,虽不比高门府邸奢华,却也收拾得整洁有序,颇有些书卷气息。

    北跨院的一间间屋舍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透过窗纸映在廊下,四下静谧,只隐约听得屋内传出轻细的翻书声与低低吟诵声,不少赴考学子皆在埋首苦读,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扰了旁人。

    唯有其中靠墙边的一间,却是一片漆黑宁静,全无邻舍的灯火与书声,与周遭浓厚的书卷气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萧索。

    正在这时,那扇略有斑驳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只发出一道极细微的吱呀声,混在四下隐约的读书声里,并不起眼。

    一道身影闪身入内,步伐刻意放得极轻,如同暗夜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定。

    屋门被缓缓合上,下一瞬,指尖轻捻火石,微光一闪,屋里的烛火便被悄然点燃。

    不多时,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更换衣袍的声响,只是动静未久,屋外忽然掠过一阵临近的脚步声,径直从廊下传来。

    屋内之人动作骤然一顿,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屏息静听着外头动静。

    廊下的身影在门前驻足停步,随即是几声轻叩门板的声响,一道清朗男声隔着屋门低声唤道:“林华兄长,你可在屋里?我是姜云华,前来拜访请教。”

    屋内之人身形微僵,面上那点仓促的神色瞬间敛去,转而换上了一份恭谨的淡然。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脚步轻缓地移至门前,并未急着开门,先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是姜兄弟?稍候片刻。”

    话音落,门闩被缓缓移开,木门应声而开,露出林华那张清秀俊雅的面容。

    他拱手作揖,神态间礼数周全,全然不见方才那番局促,缓声道:“不知姜兄弟此刻前来,有何见教?”

    姜云华见状亦是拱手回礼,目光在屋内略一扫过,见烛火刚燃、衣领尚有些不整,心中便已了然几分,却也不点破,只温声笑道:“方才在院中读书久了,略感烦闷,路过此处见兄长屋中有光,便过来叨扰几句,并无要紧之事。”

    林华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回头去瞧身后衣箱,旋即又强自稳住神色,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很快便掩饰过去,侧身抬手引客入内:“原是如此,姜兄请进。”

    姜云华也不推辞,迈步走入屋中,目光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书卷,笑道:“看兄长案头典籍,竟是些时务策论,想来是为科考日夜苦读,倒是叫我等汗颜。”

    林华随手将案上几页纸轻轻拢了拢,笑意平和,语气却带着几分自谦:“不过是闲来翻看,权当熟稔体例罢了。此番赴考,心中本就忐忑,不多下些功夫,实在没有底气。”

    姜云华略一沉吟,面上掠过几分迟疑,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还是径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低声道:“林华兄长,今日夕食时分,我亦来寻过兄长…………”

    林华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凝重,面上虽还强撑着平静,袖笼里的手却已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抵着掌心,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拍。

    “那时我恰好外出片刻,倒是叫姜兄白跑一趟了。”

    姜云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了几分,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劝慰道:“兄长,自入了长安城之后,你已是三番几回不在屋内研习经策。科考仅余几月时日,还望兄长收心,莫要流连坊曲、走马章台,耽误了前程才是。”

    “我何时………”

    林华骤然错愕,下意识便要辩驳,话音到了嘴边又猛地顿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只怔怔看着姜云华,眼底有些茫然。

    姜云华郑重躬身一礼,神色恳切又带着几分焦灼,望着林华沉声道:“兄长,还请原谅小弟多嘴。此番我等上洛五大家一同入长安,卢家早已为众人备下崇业坊柳巷客舍,那里紧邻礼部贡院,正是考生聚居的稳妥之地,可兄长偏偏一力主张,让林家学子独独搬来这平康坊暂住………”

    林华听着他这番谆谆真心劝慰,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袖中那攥得死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指腹微微发麻,面上那一丝紧绷随之淡去,只依旧维持着沉稳模样,不叫对方瞧出异样。

    其实他决意入住平康坊,本是因林家暗桩布局的醉仙楼便在这坊内,往来照料方便。

    入城这几日频频外出,也并非流连游乐,而是去与暂理长安事务的林显相聚,暗中商议诸事,只是这些缘由牵涉林家隐秘,不便轻易对外人言说。

    待姜云华喋喋不休的话音落下,林华脸上的紧绷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温和释然,他微微拱手回礼,缓声道:“姜兄弟,多谢你这般真心挂念,为兄心领了。”

    顿了顿,林华眉宇间微露诧异,顺势压低声音问道:“只是……不知为何姜兄弟与泉家那另外两位学子,此番也选了平康坊落脚?”

    姜云华闻言微微一噎,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问得一时语塞,脸上掠过几分窘迫,目光下意识偏了偏,竟有些不敢与林华直视。

    他哪里敢直言,这皆是因家主泉仲威临行前特意下令,命他与另外两人务必紧随林家之人行事,半步不得违背。

    林华见状也不追问,只是眉眼微弯,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神情温和却带着几分了然。

    姜云华脸颊微红,连忙抬手拭了拭额角,神色中的窘迫未散,却又抬眸认真地望着林华,筹措着语气说道:“那也仅是我对于兄长的敬仰之情……希冀……能与兄长多些相处,也好在旁侧侍奉……请教学问,并无其他缘由………”

    姜云华那磕磕绊绊的辩解之言总算是说完了,林华却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伸手提起桌旁刚刚煮沸的热水,提壶倾斜,为他缓缓斟上一杯热茶。

    水汽袅袅升起,漫过两人之间几分微妙的气氛。

    “姜兄弟,先请用茶,这乃是家主特意赠予我的特制好茶,平日里我都舍不得独自品用。今日正好,你我不妨边饮边探讨经义策论,也好相互切磋,一同长进。”

    姜云华连忙应声,目光却始终凝在两杯袅袅升腾热气的茶盏上,喉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藏不住几分渴盼,这般一来,反倒将他此番前来的初衷,早抛到了脑后。

    他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凑到唇边轻啜一口,清冽醇厚的茶香在舌尖散开,眉眼间顿时舒展不少,由衷叹道:“果然还是这熟悉的滋味,今日又能喝上这上等好茶,实在有幸。”

    林华看他这般喜爱的模样,不觉莞尔,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缓声道:“这茶性子清和,最能凝神静气,于温书策论颇有裨益,只不过稍晚些可是会容易腹中饥饿。”

    话音微顿,他目光轻落,语气依旧平和,随口询问道:“姜兄弟,这几日可是不曾静心读书,不然怎会知晓,为兄时常在这坊曲之间走动之事?”

    姜云华初听林华前言,却是悄悄地伸手下意识隔着衣袍摸了摸肚皮,眉头微蹙,露出几分苦恼,可手指随即触到怀中藏着的胡饼,心里顿时安稳了不少。

    而等林华的询问落下,他立刻收起那点不自在,展颜一笑,带着几分小得意道:“兄长,你每回回来,衣袖上都带着坊曲里独有的花香酒气。小弟纵然用心读书,这般浓烈的味道,又怎能闻不出来。”

    林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几分玩味:“原是我身上的气味露了破绽,倒是没想到姜兄弟心思这般细腻。”

    姜云华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微微一赧,略带几分不好意思道:“兄长说笑了,这也不过是小弟天生些许善辨气息的能耐罢了,算不得什么。”

    林华闻言淡淡一笑,神色坦然自若,端起茶盏轻吹了吹热气,缓缓说道:“倒也不怪你多心,我近来常去坊曲一带,并非流连风月,只是近来常与其他学子在那边闲谈相聚,互通科场虚实、交流经文见解,一来二去,难免沾了这些酒气花香在身上罢了。”

    姜云华微微颔首,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释然之色,轻声道:“难怪如此。小弟先前还在想,兄长这般挂念家中妻子,定是不会流连风月之地,如今想来,果然是为了科举正事。”

    林华端起茶盏送至唇边,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沉色,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心底暗自盘算着往后该如何妥善除去衣袍上惹人疑心的气味。

    醉仙楼之中,即便是从后门而入,避开耳目,去到那顶层阁楼之中,亦是难免会沾染上里面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

    这气味入鼻本是寻常,落在林华这般需低调隐匿之人身上,却成了一桩麻烦。

    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衣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眼底沉淀着几分思虑。

    方才幸得姜云华直言点破,可也让他心中顿时警醒,若是寻常气味倒也罢了,可那醉仙楼独有的香水味道,识货的人一闻便知其来历,若是这消息宣扬出去,或是落在有心人耳中,无端惹出闲言祸事,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垂下眼睫,掩去了那一抹对自身处境的了然与焦灼,暗自思量着:看来下次暗里议事,务必重寻个新去处,亦要将这衣袍好好熏洗一番,绝不能再留下丝毫破绽。

    林华垂眸轻啜一口清茶,将心头思虑尽数压下,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温和笑意,只淡淡转开话题,与姜云华说起经义文章。

    姜云华本就心思单纯,见兄长不再提及此前之事,也乐得跟着畅谈学问,一时间屋中只剩茶香袅袅,两人对坐闲谈,方才那点微妙的试探,便这般轻轻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