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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情定桃花园(19)
    地契送过来那天,望霞山飘了点毛毛细雨。

    不大,就像天上撒下来的细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沾在衣服上,半天也湿不透。工作队的同志骑着自行车来的,车后座捆着个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地契,红封皮,上面印着“土地证”三个黑字,看着挺郑重。

    队长站在队部门口的台阶上,拿着个铁皮喇叭喊人:“都来都来,领土地证了!按户头叫,叫到的上前来!”

    声音穿过雨丝,有点发闷,却在山谷里传得远。村民们从屋里钻出来,有的披着蓑衣,有的戴顶草帽,手里还攥着刚擦过的旱烟袋,脚步匆匆往队部赶。孩子最是兴奋,光着脚在泥水里跑,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腿上,不管不顾。

    小玲站在人群后面,挨着石柱。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新衫子,是二柱子娘前天才做好的,兰草纹在细雨里看着更清楚些。石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两张纸——是他托识字班的人写的户头,一个是他,一个是小玲,昨天刚合到一起。

    “紧张不?”石柱侧过头问她,声音压得低,怕被旁人听见。

    小玲点点头,又摇摇头。手里的帕子被攥得有点潮,帕角绣着朵小桃花,是她夜里没事时绣的。她也说不清是啥滋味,就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揣了只刚出壳的小鸡仔,扑腾扑腾的。

    “王大爷家!”队长开始叫名字了。

    王大爷颤巍巍地走上去,接过地契,用手摸了又摸,眼睛眯成条缝,嘴里念叨着:“有地了,真有地了……”他儿子在旁边扶着他,眼圈有点红。

    “李大叔家!”“春芳家!”……

    一户户叫过去,地契一张张领走。有人把地契揣进怀里,贴身捂着;有人举着看,雨水打湿了封皮也不在意;还有人跟旁边的人比,看谁家的地亩数多,笑声混着雨声,闷闷的,却透着实在。

    “石柱、林小玲家!”

    轮到他们了。石柱拽了拽小玲的手,两人一起往前走。工作队的同志在名册上划了个勾,从木匣里抽出张地契,递过来:“按手印吧。”

    红泥盒子就放在桌上,软软的,带着点土腥味。石柱先按了,大拇指在红泥里按一下,再往地契右下角按下去,一个圆圆的红印子,清清楚楚。然后是小玲,她的手指有点抖,按下去时,红泥沾到了指甲缝里,看着像抹了层胭脂。

    “收好。”工作队的同志笑了笑,“往后这地就是你们的了,好好种。”

    石柱把地契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兜里,又按了按,好像怕它长翅膀飞了。小玲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笑,嘴角刚扬起来,眼泪却差点掉下来——她想起爹娘在世时,总说“啥时候能有自己的地,死也闭眼了”,现在,她有了。

    往回走时,雨还没停。小路泥泞,石柱走在前面,踩着自己的脚印走,给她趟出条不那么滑的路。泥水溅到他裤腿上,黑一块黄一块的,他也没在意。

    “去地里看看不?”他回头问。

    “去。”小玲应着。

    他们的地在山泉旁边,离村不算远,是片缓坡,昨天丈量时看过的。雨里的地,黑得发亮,像块刚抹过油的黑布。地里的土被翻过,整整齐齐的,像切好的豆腐块。

    石柱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土,泥土湿乎乎的,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股腥甜气。“这土好,保准长庄稼。”

    小玲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抓土。土是暖的,不像冬天那么冰手。她想起小时候在平安村,跟着娘去给张万霖家种地,娘总说“这地要是咱家的,我天天给它上肥”,那时候觉得是空想,现在竟成了真。

    “那边能种谷子,”石柱指着坡上,“这边潮,种点豆子。”他又往远处指,“山脚下那片,能开块菜园子,种点黄瓜、茄子,你不是爱吃?”

    小玲笑着点头,心里像被雨水泡过的种子,慢慢胀开了。她想起货郎说的西红柿,红通通的像小灯笼,到时候也种点,给孩子们尝鲜。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地上,亮得晃眼。远处传来牛叫声,是赖三在赶牛耕地,他新买了头老牛,昨天刚牵回来,宝贝得很。

    “赖三哥还挺积极。”小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盼这地盼了快半辈子了。”石柱也站起来,“昨天跟我说,要种两亩水稻,再种半亩棉花,说等娃长大了,给娃做件新棉袄。”

    两人往村里走,远远看见赖三牵着牛,在地里慢慢走,他婆娘抱着娃,站在地头看,身影被太阳拉得长长的,安安稳稳的。

    回到家,小玲把地契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的小木箱里。箱子是石柱做的,就巴掌大,以前放些针头线脑,现在成了最金贵的东西。她往箱子里垫了层油纸,怕地契受潮,又在上面盖了块红布,是她做新衫子时剩下的布头。

    “藏这么严实。”石柱看着她笑。

    “得藏好。”小玲把箱子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这是咱家的根。”

    “咱家”三个字,她说得轻,却像块小石子,在石柱心里荡开圈涟漪。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刚领回来的地契,红封皮,黑字,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

    晌午做饭,小玲蒸了新收的小米,熬了锅南瓜汤。小米金黄金黄的,南瓜汤甜丝丝的,就着二柱子娘腌的萝卜条,吃得人心里暖和。

    阿木端着碗过来,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着汤:“我跟队长说了,后天开耕,先把谷种播下去,早播早收。”

    “我家那地,明天先整整。”石柱扒拉着饭,“把土坷垃敲碎,不然影响出芽。”

    “我来帮你。”阿木放下碗,“我那地离你家近,正好一起弄。”

    “不用,你先弄你家的。”石柱摆摆手,“真要帮忙,等播种子时再说。”

    阿木笑了:“跟我还客气?”他又看向小玲,“对了,识字班啥时候教写‘庄稼’俩字?我想学学,写在谷袋上。”

    “明晚就教。”小玲说,“顺便教大家写自己种的庄稼名,谷子、豆子、玉米,都写上。”

    下午,石柱去收拾农具,把镢头、锄头都磨了磨,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小玲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线是用草木灰染的,黑黢黢的,针脚密密的。阳光照在鞋面上,暖烘烘的,把布都晒得软了。

    “小玲姐,看我给你带啥了!”小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几颗草莓,红通通的,上面还带着绿蒂,沾着点水珠。“我在后山摘的,头一茬,可甜了。”

    小玲拿起一颗,放在嘴里,甜甜的,带着点酸,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真甜,你咋找到的?”

    “就上次砍柴那地方,藏在草里,不细看找不着。”小梅也拿起一颗,边吃边说,“等过阵子,肯定结得更多,到时候摘一筐,给大家尝尝。”

    屋檐下的麻雀听见说话声,飞过来几只,落在晾衣绳上,歪着头看,好像也想吃。小玲掰了半颗草莓,扔在地上,麻雀“呼啦”一下围过来,啄了两口,又扑棱棱飞了,翅膀带起的风,吹得晾着的帕子晃了晃。

    傍晚的时候,赖三扛着犁过来了,犁上还沾着泥。“柱子哥,帮我看看这犁,总跑偏。”

    石柱接过犁,翻来覆去看了看,用锤子敲了敲犁头:“这边歪了点,敲正就好了。”他敲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力度不大,却很准。

    赖三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旱烟袋,没点着。“我家那地,明天也开始耕,播点玉米种,早种早吃。”

    “玉米得盖地膜,不然怕冻着。”石柱放下锤子,“队里还有点旧地膜,等会儿我给你拿去。”

    “那敢情好。”赖三咧开嘴笑,“啥时候有空,去我家喝两盅?我婆娘煮了鸡蛋,说是谢你帮着找的地。”

    “行啊,等播完种的。”石柱应着。

    赖三扛着犁走了,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晚风中飘得远。

    晚饭是南瓜小米粥,就着蒸红薯。小玲盛粥时,往石柱碗里多放了块红薯,是最面的那种。石柱也没说啥,默默把红薯扒拉到嘴里,吃得很香。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被云遮着,朦朦胧胧的。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还有虫叫,混在一起,像支软软的曲子。

    “明早得早点起。”石柱放下碗,“趁天凉,多耕点地。”

    “我给你做饼子当干粮。”小玲收拾着碗筷,“再煮两个鸡蛋,垫垫。”

    石柱看着她,忽然说:“别太累,地里的活不急,慢慢弄。”

    小玲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她想起白天领的地契,想起地里黑油油的土,想起赖三哼的小曲,忽然觉得,这望霞山的日子,就像这小米粥,看着清淡,却熬得稠稠的,藏着股子甜劲。

    夜里,她躺在炕上,听着石柱的呼吸声,很匀,很踏实。脖子上的钥匙硌了下,她摸了摸,想起小木箱里的地契,红封皮,黑字,还有那两个圆圆的红手印。

    她悄悄笑了,往石柱那边挪了挪,被子蹭到一起,暖暖的。

    明天,该是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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