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八点整到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祁同伟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不是办公室常备的高山茶，是去年陆亦云从老家带回来的祁门红茶。
易学习鼻子动了动。
“今天换茶了？”
祁同伟把茶杯推过去。
“跟老丈人要了一些东西，他顺便托人带了一些茶叶。坐。”
易学习一愣，突然有点明白祁同伟这次把自己叫过来的目的了。
他把亦云父亲提供的那五页调查材料和自己写的三段提纲，一并递了过去。
易学习先看调查材料。
第一页。
第二页。
看到第三页股权穿透图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端茶杯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相击声。
第四页。陆副司令的亲笔批注。
c类辅助资质。
易学习把杯盖放回去。放得很慢，像是怕弄出声响。
“同伟。”
他抬起头。
“这份东西……从哪来的？”
祁同伟没正面回答。
“可靠。你放心。”
易学习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能拿到军方内部调查材料的人，整个汉东省伸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陆亦云可是他老上司田国富的侄女，家里的情况易学习自然是知道的。
他翻开三段提纲。
一段一段地看。
看到第一段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看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看到第三段中为技术有限公司。
易学习嘶了一声。
茶杯彻底放下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你要把中为拉进来？”
“不是拉进来。”
祁同伟纠正他。
“是请进来。我们以林城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向上级建议公开遴选承建方。备选名单里，中为排第一。”
“这性质完全不一样。拉，是我们主动运作。请，是为了国家安全负责。谁都挑不出毛病。”
易学习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笃笃的声响从门缝里钻进来，又渐渐远了。
“妙。”
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华安算什么东西？跟中为摆在一块，那就是萤火比皓月。谁敢说萤火虫比月亮亮？”
祁同伟端起茶杯。
“所以这份报告，我不打算走省里。直接报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抄送信息产业部。”
易学习的表情变了。
“不走省里？”
“走省里，这份报告出不了省政府的办公室。”
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新建昨天来过我这儿，话里话外替赵省长传话。这件事走正常程序，到了省里就是个死局。”
易学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祁同伟理解他的顾虑。
越级上报。这四个字在体制内的分量，比一颗手雷还重。
“老哥，我不是莽撞。”
祁同伟打开抽屉，拿出那份两部委的联合推荐函。
“你看这个抬头。军方信息化装备部门，加上技术安全局。
这两个部门的层级，本身就不归省里管。他们给我们发推荐函，走的是京都对地方的条线。”
他点了点推荐函的编号。
“我回复，也走条线。报发改委，走的是国家级项目审批的正规渠道。不是越级，是对等。”
易学习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对等回应……”
“他用全国安全来压我。我就用全国安全来回他。他走部委条线发函，我就走部委条线回函。”
祁同伟把推荐函收好。
“在这条线上，赵立春插不进手。”
易学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同伟，你这脑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睛里的那点光，比进门时亮了不止一个度。
——
报告在一天内完成。
陈冰冰负责排版和格式审核，祁同伟亲自写正文。
每一个遣词造句都反复推敲，既不攻击华安，也不质疑推荐函的权威性。
通篇只做一件事，把标准拉高。
拉到华安够不着的高度。
拉到只有中为这个级别的企业才能够得着的高度。
报告签发的当天下午，祁同伟拨通了一个京都的电话。
发改委的副部长李星源。
电话接通。
“李部长，我是同伟。冒昧打扰，有件事想当面向您汇报。”
李星源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躁，不过倒是多了不少亲近。
显然他的秘书已经把祁同伟对他的优待给转达回去了。
“同伟，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林城高新区有一个电子数据产业中心项目，不久前收到了两个部委的联合推荐函，推荐一家叫华安信息技术的公司来承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联合推荐函？”
“是的，李司长。军方信息化装备部门和技术安全局联合署名。
我们林城高度重视，但在技术论证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想向您详细汇报。”
祁同伟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氛变了。
李星源是老发改委了，曾高技术产业司干了六年，现在所有国家级信息基础设施项目的审批都要经过他的案头。
两个部委联合推荐一家企业承建数据中心——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不知道？
“同伟，你说的华安公司，全称是什么？”
“华安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注册地在京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的沉默比上次长。
“同伟。”
李星源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不冷不热，而是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克制。
“这份推荐函，你传真一份给我。”
“好，李司长。另外我们林城市委也准备了一份专题汇报材料，一并发给您过目。”
“发过来。”
三个字。短促。有力。
电话挂断的时候，祁同伟听到了李星源最后说的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胆子真是不小。”
这句话不是对祁同伟说的。
是对那两个部委里签字的人说的。